第601章 與萬曆皇帝對話(2/2)
「皇弟豈敢教育皇兄?剛才已經說了是想勸勸皇兄。」朱翊鏐本著初心,緩緩言道,「且不說張先生是皇兄的老師,張先生為了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開創出中興大盛世,他真是負重累死的。皇弟給張先生治病,後又寄身江陵,對張先生的生前死後點點滴滴有所了解,像他這樣的忠臣,倘若落得如何下場,那日後還有誰肯為皇兄真心付出?」
「皇弟你要搞清楚,清算張先生可不是朕的意思。」萬曆皇帝斥道,「張先生他整飭吏治清理財政,推行的一系列重大舉措得罪了太多太多的勢豪大戶。他們都對張先生恨之入骨呢。」
「皇弟想問皇兄一句,張先生的改革有利於朝廷有利於百姓不?」
「那又如何?」萬曆皇帝一擺手。
「皇兄,既然是改革,就會得罪一部分人。倘若張先生怕這又怕那,那還能取得如今的大盛世嗎?」
「朕承認張先生有好的一面,但他就沒有罪嗎?朕已公示天下,張先生他污衊宗藩,牽制言官,專權亂政,謀國不忠。」萬曆皇帝恨恨地道。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朱翊鏐不想與萬曆皇帝爭論,萬事講究證據,他從衣袖裡摸出幾張紙,走過去遞給萬曆皇帝:
「皇兄,你看看這個。」
萬曆皇帝接過,極不情願地抖開,只見紙上面寫著:
二十年前,不穀曾有一大宏願,願以其身為如蓐薦,使人寢處其上,溲溺垢穢之,吾無間焉。有欲割取吾耳口鼻者,吾亦歡喜施與。
——萬曆元年答閱邊總督吳堯山
天下事,非一手一足之力。仆不顧破家沉族以殉公家之務,而一時士大夫不肯為之分謗任怨,以圖共濟,將奈何哉?計獨有力竭行之而死已矣!
——萬曆五年答總憲李漸庵論驛遞
既以忘家殉國,遑恤其他!雖機阱滿前,眾鏃攢體,不之畏也。如是,方可建立國事。
——萬曆六年答詞道林按院
不穀棄家忘軀以殉國家之事,而議者猶或非之,然不穀持之愈力,略不少回。故得失毀譽關頭打不破,天下事斷無可為。
——萬曆八年答學院李公
朱翊鏐一直注視著萬曆皇帝的表情變化。見萬曆皇帝讀完這四段話雙頰不禁痙攣了一下。
這四段話都是從張居正擔任首輔期間給有關官員的信件中摘錄而來。
那些信當時都刊載在邸報上。
當時張居正之所以刊載出來,其用意是為了讓天下的官員都知道他矢志改革的決心與魄力。
萬曆皇帝看完雙頰痙攣了一下,肯定也是深有感觸。
因為從這幾段話里可以看出,張居正對於自己身後的悲劇,可以說他其實早已經料到,畢竟他知道自己改革一定會得罪很多人。
但他仍要矢志不移地推行改革,是為了實現他擔當天下事的宏願。
萬曆皇帝沉默了好大一會兒後,將那幾張紙往御案上一扔,說道:「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
。
解釋一下:張居正在書信中,常自稱「孤」與「不穀」(即不穀),被後人認為是驕傲自大的表現。
但「孤」其實是他在父親過世服喪期間的自稱,那也是當時士人在書信中的習慣用法。
而「不穀」是明代士人常用的自稱,用法接近於「不佞」。
第一,張居正何以稱孤?
的確,張居正曾在書信中自稱「孤」與「不穀」的事實,常被人引以證其驕盈之態。實際上已有人解釋了張居正為何會在書信中稱孤。
《張居正集》第2冊《書牘》所收的第一篇張居正自稱為孤的書信,為《答總憲高鳳翥》。
校注者在「孤」字下出註:「古時父死子稱孤,因張居正在守孝服喪中,故自稱孤。」
張居正稱孤的書札共有四十封,均作於萬曆五年至七年間。張居正之父張文明於萬曆五年秋去世,張居正服喪終於萬曆七年十二月,正與這些書札所覆蓋的時間段相合。
事實上,居喪稱孤,只是當時士人筆下的習慣用法。
張四維在《復王少方三》也這樣寫過:「孤與公相知」。書作於萬曆十二年至十三年間,張四維當時丁父憂。
王世貞在《穆敬甫二》也有:「至公之不及終愛孤,乃所以深愛孤也。孤生平乏實行奇節,萬不足以望公之一。」此書作於萬曆元年六月之前。王世貞在家丁母憂。
而且,還需要注意的是,張四維此書正是為了向王篆解釋自己與張居正抄家一案並無干係而作,倘若此「孤」真有自比王侯之意,張四維是絕不敢在此時冒此大不韙的。由此而論,稱」孤「只是遵循當時的慣例。
第二,明人為何自稱「不穀」?
張居正書信中另一個自稱」不穀「,明代也有士人以此自稱。
東林領袖顧憲成在《尚行精舍記》寫道:」不穀當佐下風矣。」
不僅當時士大夫如此自稱,連生平並無科名的建陽書坊主余象斗也自稱不穀。余象斗在《列國志傳評林序》中寫道:「不穀深以為惴,於是旁搜列國之事實。」
只是與「孤」不同,「不穀」一詞並無使用的特殊語境,但其用法與「不佞」有趨同的傾向,均為謙詞。
所以,張居正以「孤」「不穀」自稱,完全合乎當時士人的習慣,而並非引人側目的驕盈之舉,因此即便其生前身後的政敵也未將其列為罪證。
在禮制演化、經學觀點轉變以及社會風氣等因素的共同推動下,「孤」、「不穀」等古老的自稱,被明人賦予了新的含義和用法。
由此可見,明朝當時士人的習慣稱呼所含之義,與先秦古禮所含之義,已經有了不小的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