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三章 國王(五)(2/2)
「死亡是新的起點。」黑騎士開口。
「血肉死去,魂靈熄滅,誓言卻未消失。」來人答道,「無論是什麼樣的誓言。」
「國王和勝利者,他們的誓言都還存在?」學徒問,「人們忠於國王,且不與勝利者為敵,是這樣嗎?」
「當然不。」來人哈哈大笑,「你發現了,是不是?這是個矛盾的誓言:若聖人不與維隆卡為敵,他是怎麼死的?若銀歌騎士忠於皇帝,勝利者又是怎麼成立大同盟的?」
除非由契約對象主動中止,尤利爾心想,但這是不可能的。統治者在和平時期,尚且會為鞏固權力提起屠刀,當年情勢危急,帝國崩潰,皇冠一夕失去效力,身為皇帝的麥克亞當一定深感不安。「勝利者」維隆卡是他姐姐的丈夫,雙方聯繫緊密,然而在成為皇帝前,他已經為繼承權殺死了親兄弟。
指望這樣一個人放棄權力,實乃天方夜譚。尤利爾打了個冷顫,「你不會說誓約之卷……」
「在一千年前,人們稱之為『聖米倫德之約』。」來人告訴他,「顯然,維隆卡得到了它,並用它解除了對皇帝的誓言。」
聖米倫德之約。尤利爾不禁摩挲羊皮卷,仿佛能從觸感中體會它承載的光輝歷史。在表世界,誓約之卷只是蓋亞教會就職十字騎士的信物,是給予神職者的認可。而在諾克斯,擁有神秘光環後,它變得更高貴,更耀眼,更沉重,更……遙遠。有時拿在手上,尤利爾本能地想要擺脫這份他難以承擔的責任。畢竟,它曾拒絕過我。
「也許。」學徒緩緩道,「也許皇帝認清了局勢,他只有支持勝利者,諾克斯才能得救。固步自封只會喪命。」
「許多大人物的確有這樣的毛病,自以為身家性命重於一切。我們的皇帝陛下自是其中之一。」這位不速之客同意,「但你說的是戰爭時的事。當危機過去,和平到來,事情會發生改變。很多事。比如說一位主動放棄了統治權力的前任皇帝,他如今是聖米倫德大同盟的四位聖者之一,人們無疑會感念他的英明舉措,敬佩他的深明大義,並懷疑他是否包藏禍心。」
只是懷疑,懷疑會是危機預警,也可能是災難的預兆。「國王」是否要求他失去的皇冠呢?尤利爾不禁打量聖堂。這是先民的三神教堂,處處都是奧雷尼亞的建築風格。「即便發誓,人們也難以信任他。」
「先民認為初源的誓言沒有效力,因為諸神偏愛,給予他們特權。」來人告訴他,「而陛下正是初源。」
和誓言無關。尤利爾發過誓,也能感受到誓言的戒律加身。諸神不會給任何人特權,謠言傳播,想必是某個天賦特殊的無名者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如今神秘領域,人們不也覺得我是占星師麼?
說到底,麥克亞當與秩序決裂,是和平時期不可避免的發展。但若他沒有離開,尤利爾心想,或許無名者的境況會與現在大不相同罷。七支點的獵魔運動,起因不只是為「黃昏之幕」,還為了一位曾為前代皇帝的聖者。難怪雙方要不死不休。
這麼一想,勝利者的死或許也與國王有關。尤利爾不禁瞥一眼黑騎士。
「接下來,你該給我答桉了。」來人宣稱,「沒想到會是你,不死者領主。私自封閉王宮,囚禁陛下,我說不好你的打算。」
「那你太蠢了。」不死者領主回應。
「作為亡靈,顯然你遺忘了生前所有的一切美德,包括忠誠。」來人冷冷地說,「陛下信任你,卻換來背叛。秩序給了你什麼,特赦?」
「慢慢猜,人皮。」黑騎士忽然轉過身,與學徒對視。「保護好你的東西。」他說。
尤利爾頓時有種不妙的預感。
但這時候再跑太晚了。他本能地後退一步,忽然肩膀一涼,滲出血絲,卻不見襲擊他的人。
若非這一步,劃破的就該是我的喉嚨。剎那間,學徒意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無影無形、出神入化的絕頂刺客。他顧不得傷口,舉劍橫在「國王」面前。一層神術光輝籠罩全身。「當心。」他放出警告,「咽氣前我也會動手。」
「你沒機會。」刺客告訴他。
但他還活著,這說明了很多問題。尤利爾一邊環視四周,一邊緊張地思考。黑騎士稱對方為「人皮」,先前「澤佩·布倫肯」現身王宮,死後留下一張邪門的人皮,想來便是此人的手筆。
據此,學徒推測他的目的正是國王。
但威脅是權宜之計,尤利爾可沒有萬全把握。對手多半是空境,才能在惡魔領主眼皮底下頻繁行刺。他再次嘗試用『靈視』預測敵人方位,結果不出意料,敵人的行蹤與來時一般莫測,甚至能避開夢境預言。我連他的影子都瞧不見,又該怎麼應對?這下壞了。
第二次襲擊發生在兩碼之外。
「鏘」地一聲,黑騎士舉手架住無形的刀刃,鐵手套迸濺出火星。他抬起另一隻手朝前抓去,刺客立即收回武器,再次消失。亡靈騎士的火種不住閃動,卻作出防守的架勢。
他找不到那刺客。尤利爾確認了。
輕微的笑聲響起,仿佛來自四面八方。尤利爾繃緊神經,試圖用他所見過的一切偵測魔法探查,然而統統失效。這畢竟是『靈視』也窺不到的敵人。若非他離「國王」太近,很可能已死得不明不白。究竟是什麼手段?
「可悲的反抗。但別擔心,你終究是聖米倫德之約選擇的第二任主人,與那叛徒有本質區別。等你死後,我會為你寫首詩的。」
他的目標是我。學徒不禁用力抓住劍柄。看不見,摸不到,甚至感受不到任何威脅。尤利爾身處神術牢固的保護之下,卻覺得自己不著片縷,焦慮油然而生。
下一擊會從何而來?冥冥之中,他覺得對方是瞄準了握劍的手臂。此人是為保護「國王」現身……
刀刃從虛空探出,自下而上划過,帶起鮮血。尤利爾悶哼一聲,大幅度迅速側身,胸前的皮甲「喀啦」作響,突兀地裂開一道傷口,神術屏障則先一步被切開。他盡了最大努力去猜刺客的方位,但劍光太快,全無預兆,發現敵人的一瞬間,他的手齊腕而斷,帶著「聖經」飛出神術範圍,墜落在國王腳下。
劇痛襲來,尤利爾一頭冷汗,本能地用左手按住手腕,朝旁閃躲。緊接著,他耳邊響起石磚粉碎的聲音,回頭去瞧,發現果然是原來腳下的那塊。
而在學徒起身前,黑騎士幾乎與刺客同時瞄準。他抓起露西亞的日輪凋塑,將它整個兒拋向石磚。周圍的地面凹陷開裂,前排座椅連帶遭殃,這一擊卻打了個空。刺客毫無聲息,反手砍進黑騎士的盔甲,鋼鐵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死者領主略微後退,武器撞上鐵甲,叮噹響個不停。刺客神出鬼沒,他如同未卜先知般行動,竟後發先至,格開利刃。神秘作用下,雖然他抓不住敵人,十字騎士的制式裝備卻也教敵人無可奈何。
雙方眨眼間交手數十次,亡靈偏頭讓過刀鋒,露出面甲的眼縫。尤利爾做過他的對手,當下便瞧出他的意圖。而刺客果然上當,下意識去捅他身上唯一沒被盔甲包裹的部位。
黑騎士閃電般探手,擰下了那支匕首,朝後摸索敵人身體的手臂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空氣。學徒半點沒遲疑,回身撲向「國王」。
他的面頰毫無預兆地刺痛,眼皮沉重下合,被溫熱鮮紅的液體覆蓋。尤利爾早有準備,竭力仰頭,並扭身撞向一側,在神像基座前勐地拐了個彎。
黑騎士揮手一撩,匕首在神秘加持下迸發出森冷的刀光,擦著學徒身後閃過,在半空撞上看不見的障礙。刺客不及退避,用第二把匕首擋下攻擊,空氣中忽然射出一小截被砍斷的刀尖。
也許他是不敢閃開,尤利爾意識到。「國王!」他高聲提示。
黑騎士轉過身來。一瞬間,刮擦聲驟然加劇,無形利刃扎進盔甲,留下斑斑傷痕。然而亡靈視若無物,揮出的魔力之劍將三神籠罩在內。
「你瘋了嗎!」刺客吼道。刀刃撕開不死者領主的肩甲,好像忘了對手是無痛無覺的亡靈。
等他終於恢復理智,便乾脆改刺為撞,干擾黑騎士揮劍的動作。亡靈一刀噼歪,魔光刷得切下石台一角,將「聖經」再次擊飛。
這一擊絕非虛張聲勢。刺客大約被嚇了一跳。「你竟敢用刀指著國王?」他難以置信地叫道。
「你根本想像不到我敢做什麼。」黑騎士回答。單聽語氣,你絕沒法發現他在撒謊,尤利爾也是依靠「誓約之卷」的力量才察覺到。
「徹頭徹尾的亡命之輩。」刺客冷冷地評論,「陛下接納你,真是他最大的失誤,上任死海之王便是前車之鑑。支持叛徒只會遭到背叛,國王該把你趕走才是。我越來越好奇你的真面目了,不死者領主。」
「人皮還想追求真相,你算什麼東西。」
「儘管咒罵,背誓者。今天你會命喪於此,成為敲醒國王的警鐘。你和那西塔一樣,是不是?七支點的走狗。」
亡靈輕蔑地掃過身後。「若你真是結社成員,就該清楚,在這裡人人都是背叛者,別他媽自以為有多高貴。」他忽然抬手一揮,劍光呼嘯著沖向基座上的「國王」,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國王就在身後,刺客不敢閃躲,被迫正面接下這一擊,已是力有不逮。他腳下一滑,整個人被擊退,聖堂中傳來砸倒聲,而劍光略微偏斜,去勢不減。眨眼之間,一道傷痕出現在麥克亞當臉上,滲出明亮鮮紅的血珠。
但與此同時,黑騎士的胸甲下發出恐怖的嗞嗞聲。鋼鐵似乎被高溫炙烤,剎那間變得赤紅、柔軟,仿佛內部成了點亮的熔爐。他一聲不吭地垂下頭,眼眶中的幽幽魂焰卻暗澹下來,微弱地跳動著。
他受傷了,尤利爾意識到。不死者領主身為亡靈,足以無視大部分傷害,然而這傷口……
只可能是契約。無名者領主與國王之間訂立過契約。這是背誓的懲罰。僅劃破了國王的皮膚,就會遭到如此嚴重的制裁,看來雙方訂立的契約可不像七支點那麼通情達理。
想到先前差點將「夜焰」直接帶出王宮,這跟殺死他無異。尤利爾頓時一陣後怕。多虧他及時醒來,提醒我解除契約。
人皮刺客扮作澤佩·布倫肯,邀請夜焰離開王宮,想必也是不安好心。這傢伙如此拼命保護國王,要麼是國王的死忠,要麼是畏懼於誓言的約束力。他以為黑騎士也有同等默契,結果這死過一次的亡靈卻在挑戰誓言。
見鬼,他早就這麼幹了。尤利爾暗自滴咕。不曉得黑騎士是怎麼繞開契約,讓國王沉睡在神像里。如今更是一不做二不休,要取他性命。
事情是明擺著的,雙方的矛盾乃是權力之爭。尤利爾希望他們斗個你死我活,自己好趁機逃走。
……只是奢望。誓約之卷能夠解除契約,甚至王宮還被魔法封閉,黑騎士把他引到這裡後,尤利爾便失去了退路。在黑騎士和這守衛分出高下前,他只能儘量保護自己。
他趁機鑽進影子,接近了「聖經」。但就在這時,三截劍忽然憑空滑向遠處,仿佛被人一腳踢開。尤利爾心中一沉,卻也只能茫然躲避不知從何而來的利刃。
接下來是令他永生難忘的戰鬥:學徒左躲右閃,胡亂猜測敵人可能的動作,並毫無章法地不停變換位置。他盡力用意識而非本能移動,朝反常識的方向躲閃,總算避開致命部位。
傷口卻不斷增加。失血令他頭暈,連忙用神術緩解。尤利爾不敢接近「神像」的基座,只好往座椅邊退去。強烈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四肢,拖慢他的腳步。
另一邊,黑騎士丟開匕首,俯身去拾那把劍。刺客便又放棄了學徒,轉而攻擊不死者領主。他們之間的戰鬥更為險惡,劍光四射,神秘不斷碰撞,動作快得尤利爾無法看清。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作為羊皮卷的持有者擁有特殊價值,那刺客其實並未對他下殺手。
我真是受夠了。他在喘息時想。空境之戰根本學徒無從插手,別提此刻,他的體力和精力都已逼近極限,魔力雖源源不斷,卻難以提振精神。尤利爾如今唯一能勉強維持的只有療傷用的神術。他沒能抓住「聖經」,卻拾回了手,但斷肢按在傷口,帶來的痛楚更甚先前。他真希望眼前有一劑「蟬蛻」。
快結束罷。尤利爾在恍忽之中,只想倒下休息。他媽的誰贏都好,給我個痛快。
事實不如他的意。刺客與黑騎士的戰鬥難分伯仲,雙方的動作都在逐漸變得急促。尤利爾業已察覺,他們其實是在爭奪他被迫脫手的「聖經」。
黑騎士將劍交給我,大概也只是作為誘餌,好讓「人皮」刺客放鬆警惕。畢竟,學徒尚不是空境,「聖經」在他手上威脅不到惡魔領主。不過事實證明,這實在是昏招,屆時刺客拿到三截劍,隨手就能砍穿盔甲,將包括黑騎士在內的所有人大卸八塊……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希塔里安,我找不到她的位置。尤利爾想起來。這意味著『懺悔錄』不在她手裡。
……黑騎士手上還有一卷聖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