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五章 三天 羅瑪(1/2)
不過是張船票。羅瑪安慰自己,我只是替她買票,僅此而已。即便戰爭進行到一半,到處風聲鶴唳,人人也都有權離開布魯姆諾特,只要不在乎安危的話。
但事到臨頭,她還是難以釋懷,將紙片攥在手裡仔細打量。出發站普羅旺德爾,終點站霍科林。空島戰役結束了十多天,當地並不能稱得上絕對安全,然而那裡是「守門人」傑瑞姆閣下的管轄範圍,外交部副部長鞭長莫及。若要躲避執法隊攪起的風波,霍科林無疑是個好選擇。阿加莎·波洛總能做出最佳選擇。
那我呢?她不禁想。我的最佳選擇是什麼?按先知的說法,我該什麼都不干,以免莽撞之下給拉森添麻煩。但某些事並非你視而不見就會自動消失的。它們發生在眼前,也許某一天就會發生在她熟悉的人身上……
說到底,高塔的見習使者羅瑪·佩內洛普,她天真、熱情、伶俐、行為總是快過思考,卻並非鐵石心腸。
羅瑪叫來園丁。「有封信要你傳達,地點不確定。」
對方的語氣也不確定。「什麼信,小姐?」
「不用花,用紙。送到治安局或博格街221號,去不去?這兒有五枚金幣。」
園丁接過錢,便不再過問。羅瑪將船票放進信封,沒留下任何記號。她不懷疑園丁轉頭就會將此事告知拉森,但這正是她展現的態度。至於收信人是否會困惑不解,哼,倘若阿加莎真像人們說的那麼有智慧,就肯定能明白這其中的含義。
事實上,羅瑪不得不承認,阿加莎·波洛是個難得的聰明人。這女人雖是青之使的下屬,卻給予過羅瑪幫助。如今只是投桃報李。退一步來說,她的才智也值得一張假日船票。我這麼幹不用冒什麼風險。即便有朝一日人們發現她們的小秘密,也根本無傷大雅:阿加莎·波洛是報紙上的風雲角色,對神秘支點而言卻不過是個小人物,她的去向無人在意。
她安慰自己一陣,終於等到了園丁帶來回信,忙拆開來讀。內容不多,去掉「大人」「小姐」之類的廢話,比她本人當面開口真誠許多。這傢伙表示感激,還邀請她共進午餐。
羅瑪同意了。明天早上,阿加莎·波洛就會坐船離開布魯姆諾特,這些她們碰面很頻繁,也許這次會是在獵魔運動結束前的最後一次。
但對方看起來沒有想像中的狂喜。「羅瑪小姐。」偵探呼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警服的白襯衫和腰帶長褲,沒有披外套。
小獅子爬上她對面的椅子。「你該去收拾行李了,大偵探。」
「噢,請原諒,可我早就收拾妥當了。」
「你料定我會答應?」
她一聳肩。「看來我不該坦白。」
「你知道就好。」羅瑪不快地皺眉。「幹嘛這樣?我不是來這裡讓你平白打趣救命恩人的。」
「不。不。我道歉。我真心實意的感激你,羅瑪。嘗嘗這道菜,鱷魚排菌湯,據說是你的心頭好。」
「你怎麼知道。」小獅子咕噥。話一出她就後悔了。
果不其然,這話讓偵探很得意,仿佛業務能力得到了肯定。「我總有我的信息渠道嘛。」
羅瑪嘗了一口,湯的味道意外得很不錯,配菜也別有滋味。她一挑眉,稍微有了精神。接著,小獅子撈起一大塊肉塞進嘴巴,利齒撕開筋膜,舌頭嘗到濃濃的香料味。「呸!胡椒。」她繼續吮吸骨頭。
待她享用完畢,阿加莎又點了兩杯飲料。羅瑪一翻眼皮,冷不丁說道:「我也知道你,波洛,還有『斯泰爾斯事件』。」
她杯子裡的飲料一晃。「那是久遠的事了。」
你卻不會忘。小獅子心想。換我也會牢牢記住。那是命運轉折的時刻,一位尋常的占星師學徒死去,一位偉大的偵探女王誕生。
羅瑪自然不會有意戳人傷口,但阿加莎離開浮雲之城不是她一手促成,而是偵探本人的意願。這令羅瑪很不安。她覺得有必要嚇嚇對方,免得阿加莎突然改變主意回來。
「一次特殊的間諜事件。」羅瑪指出。
「不是間諜。」
「好吧,是惡魔……」
「……無名者。」阿加莎握住杯子,「我的導師,斯泰爾斯先生——我依然願意這麼稱呼他——只是火種儀式的遺漏,他不是夜鶯,也不是惡魔,起碼在他離世前,惡魔沒有降臨。」
她這話是認真的。羅瑪心想。「不是夜鶯,怎麼能藏進高塔?火種儀式從無遺漏。」
「啊,你要相信這世上是有巧合存在的。無名者的靈魂與眾不同,但在點火前,它與常人的差別沒那麼大,一些特殊的神秘物品就可以掩蓋……而參與過一次儀式,事務司便不會硬性要求你參與第二次,斯泰爾斯先生每年都留在塔里,沉浸在課題中,他對重複的活動沒有任何興趣。」
「這是他隱藏自己的辦法。」
阿加莎搖搖頭。
「願聞其詳。」羅瑪示意。
偵探打了個冷顫。但頭條女王名符其實,不是羅瑪能夠輕易試探的對象。她迅速收拾心情,開口道:「我和斯泰爾斯先生通過教育部的學徒分配結識,後來成為他的學徒,一共半年左右。我們平日沒什麼矛盾,我也沒什麼惡習或大的缺陷,因此,總得來說,雙方相處和睦。」
「某一天,我發現他不對勁……起初只是一點兒直覺。我們日常需要使用冷藏劑,很沉的那種,一大罐裝,一次購來幾十罐,統一放在箱子裡,我看到箱子底下灰塵的痕跡不對。」
「灰塵的痕跡?」
「箱子很沉。非常沉。除非是外交部使者,否則單靠人力不可能搬動。神秘生物也不行,我們都是爬上去一罐一罐地取用,然而那箱子……我繞到側面,看見一處沒有灰塵的地面,細長的一道。那是重物挪動後留下的。」
羅瑪頓住了。她不知該說什麼。無論是偵探觀察倉庫箱子、繞到一側,還是她發現地面痕跡的動機,小獅子都難以設身處地的去理解。
「我當時……作出了很多推測,比如某種工具,或者我所知的神秘手段。顯然,誰挪動了箱子和我沒關係,東西並沒丟,我只是好奇。」她的手指攥緊杯柄。
「你用了占星術?」羅瑪問。
「不。當時我只是學徒,還不是優秀的那種。」偵探沖她笑笑,臉色卻很蒼白。「我更習慣自己去想,猜測,尋找,論證……噢,我的結課論文成績一貫是高分,這倒是我年輕時不容抹去的榮譽之一。」
羅瑪眨眨眼,沒吭聲,給了對方一段充滿敬意的沉默。我這輩子不曉得能獲得什麼榮譽,但『論文成績優異』是必然不可能在其中的。
「從那之後,我開始注意出入倉庫的人。」偵探閉上眼睛,「漸漸的,我根據痕跡的新舊,判斷挪動它的人要麼是斯泰爾斯先生,要麼是喜歡在倉庫幽會的一對情侶——也許箱子不是被挪動,只是遭到碰撞、灰塵擾動之類。年輕人總是毛毛躁躁的嘛。」
「運送冷藏劑的工作人員呢?」小獅子提出。
「我排除了他,具體的方法細節你不會喜歡聽的。」
羅瑪閉上嘴。
兩名客人用完餐點,結伴離去。關門時,一陣涼風灌進屋子。風鈴叮噹聲里,阿加莎·波洛繼續說:「我認為後者的嫌疑更大,但在著手觀察前,我把成績單交給導師,期望獲得他的推薦。」每個高塔學徒都需要經歷這一步。導師把晉升名額分配給合格的學徒,讓他們點燃火種,成為神秘生物。
「當時火種儀式在即,人人都很忙,斯泰爾斯先生也不例外,他沒來得及看我的成績,直到晚上才得空。我想他當時已經非常疲憊了。」
「我等了一天沒有結果,於是半夜去辦公室找他。斯泰爾斯先生的休息時間就和尋常占星師一樣,他平均三天睡十七個小時,工作安排井井有條。」
「那天除外。」羅瑪低聲說。根據高塔的記錄——事實上,是詳盡如身臨其境般的描述——斯泰爾斯不慎弄丟了東西,在地上摸索。期間他用有別於自己職業的魔法抬起了一座銅質凋塑,正被他的學徒瞧個正著。
「一般來講,無名者決不會公開使用火種魔法,然而這不是那麼容易控制的。這就像他們與生俱來的本能,一隻無形的手,一個特殊的器官,使用這份天賦時,有如東西落到地上,你會彎腰去撿。」
「就為一支羽毛筆。」斯泰爾斯曾經的學徒低語。「為一支筆。他找不到,以為掉在地上。」阿加莎垂下頭,「但那支筆其實被他錯放在茶杯里,與墨水和筆筒正對著。」
杯子發出「喀」地一聲。
羅瑪沒有錯過她捏緊的手指,紊亂的呼吸和變化的臉色。此事定然撥動了她的情緒,然而這情緒的真相,究竟是遺憾還是內疚,除了阿加莎本人外再也無人知曉。
「喝點兒湯吧。」她說。
偵探沒拒絕。羅瑪親自給她盛了一碗濃湯。汁水倒影出她蒼白的臉色。阿加莎對斯泰爾斯的想法人們暫時不得而知,羅瑪對偵探小姐的心思,此刻多半是人盡皆知了。
我在幹嘛?小獅子問自己,非得揭人傷疤不可?說到底,我只想嚇唬她,不想傷害她。她不知怎麼能給予對方安慰。
「明天早上你就離開吧,阿加莎。到霍科林的新港去,旅行的費用由我來付,我把我的雪花戒指給你。一路上,不會有任何人追蹤。」
偵探小姐點點頭。「你掩蓋了我的命運軌跡,是嗎?」
原來她知道。「沒錯。」
「拿走你的戒指會有影響嗎?」
「當然不。」小獅子說,「我可是大占星師的學徒。不過是枚指環而已,我平時都拿埃伯利和烏茜出門的。」
她撒了謊。羅瑪的戒指上有拉森和海倫的魔法,造價不同於尋常的雪花戒指。由於學徒使用的雪花戒指只採用了銀光戒指的部分鑄型,想要固化空境神秘,著實教兩位大占星師費了好一番功夫。
其中命運女巫的巫術更困難。海倫的命運卡片是先民時期的失傳技藝,經過豎琴座女巫一系的不懈努力,才在近些年得以復現。成本如此高昂,效果便也非同凡響,連同級別的空境閣下也難找到施術目標。難怪它會失傳啦。
羅瑪只告知她效果。偵探小姐靜靜聆聽,並未作出任何評價。她的表現讓羅瑪稍微安心。「別忘了時間。」臨走前她提醒。
「我會的。謝謝你,羅瑪。祝你好運。」阿加莎說。
「這話該我說才對。我又不出門。」
偵探笑了。「怎麼說呢,依我之見,海倫閣下不會平白允許你把魔法借給別人的,羅瑪小姐。現在你也該回去了,別讓她們等急了。」
小獅子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當她來到儀式之所,最先見到的不是海倫,而是梅布爾·瑪格德琳的時候,一切便見分曉了。
她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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