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七十一章 五天 羅瑪(2/2)
薩賓娜沒回答。「到了。」
姑娘們走進房間,在燭火中前行。先知的實驗室如大廳般空曠,三面牆壁都是玻璃打造,一面背靠走廊,自遠到近處設有一排色彩不一的小門,最近是金色,被開門時的光線照亮。所有門都緊閉,除了先知,沒人曉得它們通往哪裡。
房門正對星空。一部分地面懸在塔外,腳下也是透明的玻璃打造,施加神秘力量。一隻酒櫃立在交界處。玻璃台邊緣架設的高大的筒鏡,被紅絲絨完全覆蓋。
羅瑪注意到屋子裡的新東西。一件奇妙的事物,看起來像無柄之刃,兩頭閃爍寒光。它安靜地懸浮在空中,被數十道堆疊的圓環籠罩,富有對稱和規則的美。當她們靠近,這東西勐地旋轉,將一端尖頭指向了羅瑪。
「那是什麼?」她問。
「指針。指示方向的儀器而已。」薩賓娜小聲回答。
「方向?」
「也許是命運走向噢。我們是占星師高塔嘛。」
「它指著我,意味著什麼?」
秘書小姐答不上來。就在這時,房間深處忽然亮起燈,一扇紅色小門暴露在燈光下。「意味著影響諾克斯的未來預言中,有你的一份。」聲音從門後傳來,透過黑暗。先知推開小門,鑽了出來。
羅瑪緊盯著紅門。這顏色讓人不舒服,其中傳來既厭惡又充滿吸引力的奇異拉扯,時刻撥撩著她的心緒。
「不大喜歡它?」先知接過藥劑,笑著問。
「有點奇怪。這裡面……」是什麼?她想知道,又不願接近。
「別怕。我也一樣。」『黑夜啟明』安慰般說道。「不同的人會看到不同的東西,都與自我有關。那大概就是我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羅瑪不明白這話。但忽然間,有關房門的任何話題,她都失去了追根究底的興趣。
先知似乎能理解她。也許他也不喜歡這裡?「噢,讓我看看,色澤和劑量分毫不差。很好。你帶來了我想要的東西,娜娜小姐。想喝點什麼?」
「我聽您吩咐,大人。」薩賓娜立刻說。
「有酒嗎?」羅瑪叫道。
「日頭高照,可不是飲酒的好時候啊。」
「一點果酒而已,拜託。」她盡力忽視那扇怪門。「我頭好痛。」
「好個酗酒的小貓。不過這大概是你多年以後的模樣,現在為時過早。」先知頗感有趣:「發生了什麼?」
小獅子把儀式和梅布爾的看法訴說給他,薩賓娜也豎起耳朵聽。可不知怎的,她不自覺壓低了聲音,仿佛屋子裡有第四個人似的。
「我喜歡我的職業。」她總結,「但我不喜歡一輩子研究它。」
先知將藥欄放在一旁,摸了摸他的光頭,胸前懷表發出「叮叮叮」地聲音,不知是鏈子還是指針在作響。他打開蓋子,聲音頓時消失了。
「這兒有點壓抑。」他自言自語。
就在這時,房間明亮起來,雲彩恰好散開,玻璃折射出濕滑的光線。羅瑪的金髮耀眼奪目,她扭頭躲避,知道自己在光線下是何模樣。「雄獅」羅奈德經常這樣戲弄她。
仍有人上當。薩賓娜發出一聲短促地驚呼,伸手捂住臉。「羅瑪!」
「太亮了。」先知咕噥,一手撬開魔藥的塞子。
可不能怪我。「發生了什麼?」小獅子質問。
「鬧鐘。我需要定時。」
「為什麼?你在等天象,大人?還是一個新預言?」
「老天!羅瑪,或許我只是想知道現在是幾時幾刻。喏,莓汁,娜娜。」
小獅子眼睜睜地看著先知將魔藥遞給薩賓娜。占星師小姐眯著眼睛,本能地接過那瓶「某人的左手榨汁」,湊到嘴邊。「裡面是魔藥。」她提醒。但在下一刻,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現在是莓汁。別擔心,瓶子很乾淨。」先知伸手撓她的下巴,羅瑪皺著眉躲開。「放輕鬆,小羅瑪,按部就班就好。」
「我想去找尤利爾。」她吐露。
「在見識過紅之預言之後?」
「可是,先知爺爺,你不是對尤利爾說克洛尹塔也不安全嗎?你讓他離開,卻拒絕我。這實在不公平。」
先知注視著她。「安全與否取決於對象,羅瑪。留在布魯姆諾特,他只會痛苦不安。而你,你又是為什麼而急躁?」
面對先知,即便羅瑪也不敢說出同情惡魔之類的話。說到底,獵魔運動於她不過是遙遠地面傳遞過來的餘波。她聞到血腥味,能做的卻不過是在床上翻個身。有時候,羅瑪會從噩夢中驚醒,凝視著窗外無邊無際的雲層,在和平安寧的笑語腳步聲中平復心跳。
不論我如何否認,事情正如拉森說的那樣,那些在灰翅鳥島的血腥回憶都已遠去。「我擔心我的朋友們。」羅瑪撒謊。
「戰爭不會波及他們。」先知肯定地說。
的確。不會波及。意味著安全。然而這其實不是她想要的答桉。發覺這點後,羅瑪陡然感到一陣挫敗。我該留住他們的。我怎麼開不了口呢?「是因為……當時……我覺得克洛尹塔不安全。」
薩賓娜皺眉瞧她。
先知並不驚訝。也許他早知道我在撒謊?畢竟,沒什麼事會在先知的意料之外。羅瑪拿不準。「我們參與了戰爭動員,氣氛會與往常不大一樣。」狄摩西斯平靜地說,「你指的是外交部的事罷。」
「狄恩·魯賓曾派約克和多爾頓到霍科林深處偵察。」羅瑪終於有機會揭發此人的陰謀,「他是故意的!他要讓他們去送死。」
「魯賓閣下。」聖者糾正,「我明白你的意思,羅瑪。這樁事過去了。莫非你還在生氣?」
她非常不可思議。「過去了?什麼過去!根本沒有。」
「人們安全離開。不是麼?」
「可是狄恩·魯賓——」聖者的目光充滿責難,教羅瑪改了口。「——魯賓閣下。他不該那麼做啊。這不對!」
「我理解你的意思,羅瑪。」先知重複,他的語氣大概是寬慰罷。「但你們完全站在不同的角度看待這樁事。我無法作出決定,對你,或是對他。說實在話,羅瑪,青之使閣下沒做錯什麼。」
她心中忽然升起惶恐。「他一定錯了呀。」
「啊,孩子想法。」先知咕噥。「小羅瑪,小獅子,小女孩。」他搖搖頭。「告訴我,你認為拉森該不該為對你的特別照料而承擔責任呢?」
「那是不一樣的。」
「沒區別。」聖者斷然道,「就算有,也決沒你想像中那麼大。人人都有責任在身,意願和行為有時不能並行。若你的朋友不在,被派去偵察敵情的會是其他人,你素未謀面,卻屬於某個家庭,是某人內心牽掛的人。我敢說他們在乎他,就像你在乎你的小夥伴一樣。好好想想吧。青之使選人的理由或許摻雜有個人觀點,但身處前線,他有權力這麼做。」
羅瑪十分惱怒:「那他幹嘛不派我去?他怕嗎?怕拉森,還是羅奈德?」
「顯然,他也有不派你去的權力。」
小獅子啞口無言。自然,戰場指揮官是決策者,她和約克多爾頓都只是執行命令的戰士……但真正的指揮官決不會敵視戰士。她心想。
然而先知的態度已經很明顯。在他眼中,我大概是在亂發脾氣罷。「是不是只要我一天不成為空境閣下,你們就永遠不會聽我說話?」
聖者嘆息一聲。「沒人聽,那我現在是在幹什麼呢?你瞧,小姑娘,有些事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這不是只有我看到!」
「你卻只能看到自己眼前,羅瑪。青之使在你眼裡是卑鄙小人,但他根本稱不上有什麼手段。自始至終,他都不是你的敵人。」
羅瑪想起偵探小姐阿加莎的話。青之使想要的是功勳,戰爭是手段。然而獵魔運動並非青之使一人挑起,空島之戰是他抓住的機會,不是他親手創造。
「霍科林的戰役早已結束,高塔的戰爭卻還在繼續。這時候,比起樹立假想敵,你該學著讓自己發揮價值才是。打仗是有風險的。」先知用柔和的聲音說,「你曾是拉森的學徒,羅瑪,若你繼續闖禍,人們會認為他沒能教好你。這不是事實,對不對?所以你必須規範自己的行為,以免牽連他人。」
拉森?「牽連?」
「時候不同了。現在人人都得謹言慎行。」
「時候?」
「戰爭帶來了變數。」聖者似乎並不想給她解釋,話說出口,他便轉過身。
姑娘們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我不明白。」羅瑪囁嚅。她的尾巴不經意碰觸薩賓娜的手臂。
「你們早晚會明白。」
「羅瑪很快就能成為外交部使者。」薩賓娜小聲為她解釋,「我……我們各有分工,不再是學徒了。我們會做得更好,大人。」
「這倒千真萬確。」高塔聖者一揮手。「走吧。有人來找你們了。」
羅瑪不願這麼離開。占星師小姐早就想落荒而逃,如今不得不站在原地。我怎能再勉強她?羅瑪開始意識到自己與薩賓娜同行前來是個錯誤了。
她妥協了。「我會記住這回事的。我會的。」
「還有記得說『大人』。記性好對你的高環儀式有幫助。去吧,我的小獅子。做個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