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七章 誠摯邀約(二)(2/2)
倒影之城拜恩就在月光下矗立,王宮比黑月堡更高大堂皇,猶如神殿,令丹爾菲恩有種古怪的感受。她說不準那是什麼,只得將疑問埋在心底。
女僕長安莎則遲疑著開口:「我們回到了地面。」
領路人點點頭。「這是拜恩。」
「可……我們一直往下。」牙醫霍普說,「幾乎沒向上過。」
沒向上。丹爾菲恩打了個冷顫。她仔細回想,發覺統共只爬了兩級石階,那只能算個門檻,而非通道……
「這就是拜恩。」領路人回答。
他們剛進了城,就被一隊黑色騎兵攔下。許多黑斗篷在城垛上巡邏,更多人在城門等候。或許他們是在等我吧,丹爾菲恩拿不準。領路人威特克·夏佐如一滴墨水融入硯台,她幾乎辨不出他的位置,只得勉強按捺心中不安,朝四周打量。
倒影之城內卻很明亮。街道與建築都與尋常城市別無二致,毫無神秘之城的風範。丹爾菲恩有些失望。
黑斗篷里終於冒出一人,來向冰地伯爵致禮。「歡迎來到拜恩,丹爾菲恩大人。守夜人午夜城衛隊首領漢迪·恩斯潘,願為您效勞。」但他並未放下兜帽,看起來也不怎麼願意。「請恕我怠慢,大人,但我需要查看您的請柬。」
這當然是怠慢,但在別人的屋檐下,丹爾菲恩不敢提出抗議。「特別時期,可以體諒。」她迅速給自己找到了台階下,示意牙醫霍普將邀約信函遞給對方。
漢迪仔細地審視著霍普,後者強自鎮定,沒有退縮。丹爾菲恩認定他是發現了。但對方什麼也沒說,鄭重地雙手接過信函,用拇指擦過邊緣。一串火花咻的迸射出來。
丹爾菲恩心一跳。即便邀約貨真價實,她也難免緊張。伯爵不能表現出害怕,因此她擺出一副鎮定的面孔,心下猜測他的行為。
一個笑容在城衛隊首領臉上浮現。「請柬上的時間與外界稍有不同,雖是午夜,但你來得有些早了,大人。萬幸陛下正在王宮。請隨我來吧。」
他們便跟上了漢迪。至於威特克·夏佐,伯爵再也找不見他了。「你說時間不同,什麼意思?」丹爾菲恩在路上問。
「威尼華茲地處南方,而南方有自己的時律。現在伊士曼遵循的時間刻度,都是克洛伊塔統一規定的。高塔位於世界中心,於是人們跟隨的鐘點也是賓尼亞艾歐中心的時間。」漢迪回答,「我們不守他們的規矩。」
「有什麼差別?」
「按高塔的鐘點,伊士曼的時間會比北方晚一天。我們自己計算的話,就能保持在同一天。」
丹爾菲恩將信將疑。關於時律,她自覺沒什麼可說。畢竟,她從沒離開過伊士曼,更沒去過克洛伊塔。凡人與七支點相距太過遙遠了。
但無論如何,來早了的事實令她更為忐忑。神秘生物與凡人不同,拜恩的規矩也與威尼華茲不同,自然,丹爾菲恩是冰地伯爵,沒必要認同無名者和他們的城市,況且拜恩其實並不在威尼華茲的地下。有時候她真奇怪,為什麼阿蘭沃和拜恩人都喜歡來冰地領,還將王都坐落在「地獄之門」。要是有選擇的話,我永遠也不會踏足這個冰天雪地一步。
她的覺悟來得太晚。
拜恩的王宮勝過丹爾菲恩所見的一切城堡,雖然她只見過自家的霜葉堡和威尼華茲的黑月堡。雪白的石門坐落在紅毯鋪就的長階前,和教堂的穹頂一般高。聖門後,宮殿猶如一顆完美無瑕的夜明珠,被層疊錯落的塔樓、千變萬化的霧影、精雕細刻仿若藝術臻品般的浮繪柱樑拱衛當中。
在如此恢宏的建築作品前,連「月之都」卡瑪瑞婭也變成了老掉牙的俗氣小樓,而黑月堡更是一塊粗鄙不堪、平平無奇的路邊卵石,被踩踏踢飛也無人在意。丹爾菲恩沒想到神秘生物在建築工程界的創意竟也遠超凡人。
「真壯觀。」漢迪·恩斯潘讚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王宮的全貌咧。」
「頭一次?」這傢伙不是當地人?
「本來人們只能見到大霧。」午夜城衛隊長一聳肩,「除了聖門,頂多再有一點兒地毯。拜恩隔絕外界窺探的神秘皆由王宮引動,她自己也常年藏在魔法之中。沒辦法,我們當時要躲避占星師的迫害。」他作個手勢。「只能帶一名僕從,大人。有件事恐怕你得知情,我們的陛下對活人殊無好感——因此人越少越好。」
丹爾菲恩懷疑這是拜恩皇帝的下馬威:領路人,王宮,還有這見鬼的命令統統都是。只等她轉身離開,所有壯麗景色都將消失得一乾二淨。沒準兒我看到的也是幻象,她酸酸地想,魔法師製造影像肯定比製造宮殿容易,反正只是花點兒魔力而已。
當她發覺王宮的主人與自己的想像相去甚遠,一切都太遲了。走過覲見長階,在議事長桌盡頭,兩株銀色玫瑰樹燭台後,等待在王座上的是一副漆黑盔甲。他肩頭有著十字騎士一般的白披風,手駐一柄恐怖的骨劍。諸多光環映襯下,這似乎只是一具陳列於此的騎士全身甲,而非打垮了七支點獵魔同盟的惡魔之王。
大門打開時,兩簇幽暗的火焰突兀地閃動。
丹爾菲恩聽見自己的心跳。這就是無名者的首領,秘密結社的不死者領主,加瓦什的黑騎士,而今拜恩帝國的皇帝。她努力保持著儀態,以免一個照面就被對方帶來的恐懼所懾服。不論如何,他並非我的皇帝。
「陛下。」漢迪·恩斯潘開口,「你的客人來了。」他的語氣雖恭敬,但並沒多不自在。「伊士曼王國的冰地伯爵,丹爾菲恩·蘭科斯特大人。她帶來了邀請函。」
幽焰輻射出的微光在她身上掃過。「不是我的邀請。留下吧。」
桌邊已有三人,空位還剩許多。丹爾菲恩挑選了屬於客人的位置,莊重有禮地坐下後,才驚覺自己為何要聽從對方指揮。我一句話都沒說!她意識到。在座的無疑是黑騎士的朝臣,聲名在外的無名者領主,或許也是拜恩諸侯。丹爾菲恩不認為自己是其中之一。但有他們在令她不必單獨面對黑騎士,多少是些安慰。
奇怪的是,伯爵發現漢迪·恩斯潘也坐了下來。他的位置比她更靠前,與一個戴著防沙面網的可疑之輩——她猜測是「微光領主」安利尼——對面。
「我會轉述給他,陛下。」午夜城衛隊的隊長說。
「隨你,反正我只需耳朵到場。」
恩斯潘活動一下手指,發出古怪的金屬摩擦聲。「那麼,今天在這兒的只有三對耳朵。你是誰?」他突然問起右手邊的人。
丹爾菲恩也不禁去瞧。這多半是個森林種族,他有著一頭蔥蘢繁茂的樹葉長發,面孔和手指都是梣木削成,打磨得光滑圓潤。她雖然沒什麼對森林種族的了解,但也覺得對方不是自然精靈。
黑騎士對他的問題置若罔聞,根本懶得解答。樹人焦急地伸手比劃,卻一言不發。最後,由微光領主為後來者解釋:「他是蒼之森領主的耳朵,不會在會議上開口提議。」
「看來我不太稱職。」漢迪咕噥。
「不對。你們兩人加起來才是懷特海德,若你要發表意見,我們會洗耳恭聽。」
丹爾菲恩吃了一驚。她聽過「懷特海德」這個名字還是在獵魔運動時期。神聖光輝議會公開了他們的戰果,於是報紙上寫道:「深獄領主」懷特海德是長期潛伏在霧精靈王國法夫坦納的惡魔領主,他的暴露是「無星之夜」落幕的開端,光明即將重現在墮落的秩序之土上……
連他用以偽裝的身份也被公開。活躍在法夫坦納邊境,人稱「義手」的探險家辛厄,正是秘密結社安插在霧精靈王國的叛徒。他常年通過情人紅谷伯爵埃蘭諾爾獲得情報,以掩護無名者和領路人在法夫坦納的活動。
獵魔戰爭後,二人自然反目成仇。埃蘭諾爾伯爵回到紅谷,開始對內的審查清洗。「深獄領主」則行蹤詭秘,往來於冰地領防線和露水河戰場,不時製造出大新聞。某種意義上,他比探險家時的自己更具聲名。
但「深獄領主」是兩個人,一人在外活動,也有另一人參與拜恩內部的政務。他們能互相傳遞消息,整合內外情報戰況,想來是拜恩帝國對外擴張的關鍵點之一。
這樣一位權高位重的領主的半身,竟然會在城衛隊任職,每天午夜親自帶人巡城。最該死的是,還讓我遇到了!萊克朗·雷頓,威特克·夏佐都是合適的待客人員,而最終送她來王宮的卻是漢迪·恩斯潘。丹爾菲恩不曉得邀約上的時間究竟是不是個充滿惡意的玩笑。
這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黑騎士說的「留下」其實指的是漢迪。
「噢,那我可以建議把朝會推遲到白天嗎?午夜正是我的工作時間,分神來此真教人為難。」
「你可以選擇辭職。」黑騎士說。提到最後那個詞時,他加重了音調。
「那樣我不做耳朵時就沒事可干,還是算了。今天晚上有什麼事?」
安利尼指了指漢迪身旁的樹人:「本次緊急會議是為咱們的老朋友蒼之森領主召開的,她帶來一個壞消息。」
恩斯潘不禁搖頭。「當局勢一片大好時,她總在唱反調。能有多壞?」
「不多,還是老問題。不論最終決策如何,這棵樹會把它帶回去給那綠精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