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的代價(2/2)
她最終喪了命,通靈者的線索就此中止。尤利爾也已看穿這點。他們一致認同。
隨之而來的是新的疑團。高塔信使為永生教義和白月女巫的作亂而前往莫爾圖斯,動機已經明確,更不可能對科恩一家下手。除非……
……科恩也是永生信徒。阿加莎在最後一條猜測後寫下這句話,並將它和「高塔信使到訪莫爾圖斯」連線到一起。
突然之間,她找到了一條連線,串起了通靈者、高地女巫、鎖匠盧格和先民時的高塔信使。
『白月女巫』
這便是尤利爾的線索能推理出的結果。阿加莎運氣很好,在排除法的第一步就找到了正確答案。
然而,對於偵探小姐來說,她還有一個終極謎團需要解答。
「為什麼你要追查一個先民時期高塔信使的去向?」阿加莎面對著鄰居黑暗的房屋,輕聲詢問。
高塔信使尤利爾,他會與白月女巫有什麼聯繫?還是說,故事和通靈者的線索之中,能夠拼湊出的正確答案……
……並不止一個。
你成了我新的謎團,尤利爾。阿加莎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了新的猜測。就算白月女巫是線索指向的終點,過程中也有許多疑問沒有解開。首先,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也是幽靈埃希最關心的一件事:殺死科恩一家的兇手究竟是誰?
兇殺案是阿加莎的強項。但這次不太一樣:時間過去了太久,即便現場殘留著線索,阿加莎也無從找起。她需要超凡的幫手。通靈者是個好選擇,可惜她死了,而且死前只找來了埃希。
我需要知道所有到過幽靈公館的人。她開始列項:科恩一家人,很可能為白月女巫事件調查過盧格和科恩的高塔信使,通靈者少女德拉·辛塞納,以及「高地女巫」瑪格達萊娜。嗯,都是些容易得到口供的人選……
沒一個活人。偵探沒好氣地撕下這頁。千年前的幽靈就別提了,埃希完全不清楚兇手,科恩或許知道,但通靈者找到的不是他。德拉如今也喪了命,她根本不關心公館的真相,只想找到瑪格達萊娜的研究成果。「高地女巫」卻在返回聖城時被惡魔殺了,她的成果是否存在都沒人……成果?
阿加莎差點碰倒蠟燭。說到底,豎琴座女巫去幽靈公館做什麼?和德拉一樣,為了其他職業?她已是豎琴座女巫,擁有正統級別的傳承,還是光輝議會的榮譽樞機主教。瑪格達萊娜不是為傳承,難道也是為了白月女巫?可那是一千年前先民時期的舊事,她還能從幽靈公館中找到什麼呢?
沒人能回答她,案子陷入了僵局。這些人都死了。「科恩一家被其他仇人殺害」的選項,至此也再難有進展。阿加莎不得不將它放在一邊,考慮另外兩個嫌疑對象:盧格和意外。
鎖匠自不必提。除非我找到這一千年來每個改編過歌謠小曲兒的吟遊詩人和流浪樂手,確認他們是否在「鎖匠盧格的故事」上進行二次創作,否則根本無法作出判斷。但出於經驗,阿加莎覺得大概率是這傢伙作案。
可那樣一來,關於盧格的全部故事都變成了不確定的謠傳。只有被幽靈埃希證實的部分——雙方產生矛盾——是真實存在的。我的推理建立在隨時會坍塌的「歷史」上。
必須換個思路。偵探再翻到新的一頁。假設盧格的傳說完全真實、半真半假和全是編造,再來進行排除。由於幽靈埃希的存在,「完全編造」可以否決。同理,克洛伊塔的信使也真的去過莫爾圖斯,她處理白月女巫作亂事件的始末,相信尤利爾也能調查清楚。既然這學徒來問她,那麼或許此人提醒盧格的事也確實存在。
但預言?阿加莎自問是個特殊人才,導師奧斯維德教導過她占星術,她在青之使手下幹過一段時間獵手行當,最後到事務司的治安局做警員。她不太相信高塔信使能給出如此明確的預言,否則她去做什麼信使呢?即便有特例,既然信使能預言盧格遭到謀殺,令他躲過一劫,為什麼不能預言到科恩一家死於非命?
那麼,就是她故意為之。阿加莎只能作此推論。科恩一家是永生教徒,正是這位信使的目標,於是她殺死了他們,完成任務走了。
這導致了新問題:倘若高塔信使徹底解決了科恩一家,幽靈公館事件不會留到現在,先後引來「高地女巫」瑪格達萊娜和「通靈者」德拉,還有最為關鍵的角色:新一任高塔信使尤利爾。若她留下了些許痕跡……照實說,阿加莎覺得幽靈公館能保存到現在已是奇蹟。我還不如相信它是真有神靈庇佑,才讓豎琴座女巫瑪格達萊娜展開探索。
事到如今,許多猜想永遠無法證實。難怪尤利爾找上我,只是尋求一個所謂的「聯繫」。阿加莎不得不承認,這個謎團的真相無法根據現有的線索還原出全貌,她只能為他提供一些幫助。
偵探劃掉「完全編造」,留下「半真半假」和「完全真實」。比較這兩個選項,當然是「半真半假」在理論上更符合實際情況。但阿加莎從不會放過任何嫌疑,也不會被理論誤導,她將它擱置在一旁,選擇了「完全真實」。
……殺死科恩一家的兇手隨之確定下來。
科恩找來了殺手,意圖殺死盧格,卻因價碼未能達成共識,被殺手殺死。阿加莎笑了。這是個冷笑話,許多人會喜歡它,但瑪格達萊娜和尤利爾都不相信。換作是我,我不會將殺手邀請到住著妻兒老小的家中商議大事,還是在意圖被從天而降的高塔信使揭穿之後。換作是我,我會立刻帶著家人逃離莫爾圖斯。
「這一項排除。」阿加莎對自己說。毫無疑問,鎖匠盧格和科恩一家的矛盾是真的,但故事中存在部分編造出來的內容。是哪部分呢?能夠確定的只有高塔信使相關,因為克洛伊塔內一定會有當年的記錄。
……尤利爾卻依然來問我。
事情是明擺著的,阿加莎心想,這部分是真的,記錄中,高塔信使沒有殺死科恩,也許她根本就沒對此有所提及。科恩不是永生教徒,或與白月女巫關係不深。殺死科恩的是盧格,他派去了自己的殺手,將敵人斬草除根。不論如何,科恩一家只是凡人,即便與白月女巫有所牽連,也很難留下一千年後還引來一位豎琴座女巫探究的秘密。
她的思路逐漸清晰。科恩一家多少還能提供一些信息,從幽靈埃希口中,尤利爾一定能問出她是否是永生教徒,也能得到『白月女巫』這個關鍵。嗯,要麼她蠢到撒謊,要麼她的確不清楚,只有科恩參與其中……他沒對我說起,也許是潛意識裡不願關心。他想知道的不是這些。
偵探將之前的幾頁紙全部撕下來。我走錯路了。她寫下新的單詞。
『幽靈公館』
「這才是答案。」偵探低聲自語。尤利爾為了探尋公館裡的秘密,才冒險前往黑城。仔細想想,所有住在這裡、到過這裡的人,如今都死了:德拉、先民時的高塔信使、盧格、科恩一家……甚至是「高地女巫」瑪格達萊娜。刨除女巫、信仰、仇恨之類的障眼法,他們的共同點只有一個。
剎那間,那簇靈感火花再度閃爍。「有人在……捕獵接觸過幽靈公館的人?」
阿加莎迅速記下自己的靈感,開始挨個排除:通靈者德拉·辛塞納,尤利爾告訴我,她在投靠惡魔結社後撞上布列斯大主教耶瑟拉·普特里德,被其淨化殺死;高塔信使薇諾娜,千載時光過去,她大概率是戰死或自然死亡;鎖匠盧格,沒有記載;科恩一家,被人謀殺;高地女巫瑪格達萊娜,在返回聖城途中,於聖騎士團的重重保護下,被惡魔殺死;尤利爾,倖存。
布列斯的露西亞大主教,耶瑟拉·普特里德,他與瑪格達萊娜同為光輝議會的成員,互相殘殺的可能性不大。真正動手殺死這些人其中之一的,是秘密結社的惡魔。
還有德拉·辛塞納。阿加莎驚訝地寫下她的名字。想要殺掉通靈者,實在是太容易了,只需用新職業誘惑,這姑娘多半會上鉤。惡魔恰好是現實中唯一符合她的要求的群體,且手段莫測,足以教德拉信服。
他們將德拉變成惡魔,或者讓別人以為她是惡魔,再將她送到惡魔獵手的刀下。阿加莎不禁皺眉。
而「高地女巫」瑪格達萊娜,儘管光輝議會已經派遣聖騎士團保護,也終究難逃一死。她之前便悄悄離開黑城,顯然意識到身邊存在威脅。
不幸的是,瑪格達萊娜是光輝議會成員,代行者召見時,她無法繼續失蹤下去。聖騎士團來到她在黑城的居所,驚動了追捕她的人。
但由於萊蒙斯·希歐多爾的存在,殺死她的難度不可謂不高。倘若是尋常無名者,大概會就此放棄……不。也許高地女巫早就清楚,聖騎士團並非是追殺者的對手,她在回到聖城前就會死。而若是她繼續躲藏不露面……
……那麼前往黑城的聖騎士團便危在旦夕。偵探得出結論。當然,也可能是高地女巫陷入絕境,就快被對方追上了。
只有惡魔領主能辦到這種事。阿加莎心想。一千年。幽靈公館已跨越了無比漫長的時光,連莫爾圖斯也變成了黑城,它卻依然存在。一千年。足以讓七支點和秘密結社的成員更換幾代人,惡魔領主也不可能活這麼久……
但有一個人例外。
見鬼。偵探小姐不禁想起鄰居這一年來折騰出的豐功偉績。此時此刻,相信他是因作為對方的同胞才倖免於難,定是在嘲笑她的頭腦。我敢說這小子的秘密不止如此。不說別的,我都知道在外交部和事務司冷戰時避風頭,無名者在火種儀式舉行前返回高塔……?
就在這時,蠟燭燃盡了。失去了火焰輻射出的溫度,她有些寒冷。阿加莎猶豫了一會兒,借月光寫下了答案。出於某些考慮,她沒有繼續追究尤利爾前往黑城的原因,脫下外套鑽進被子。
幾分鐘後,偵探鬼使神差地坐起身,心中騰起一股無名火。「你這藏頭露尾的小惡魔。」她一邊詛咒,一邊披上外衣。「以為事事都能如你所願?」哼,根據她做警員的經驗,箴言騎士多半死於謊言。「該死!該死的禮物!該死的船票!難道我非得欠你們的不可嗎!」
打開門時,冰冷的夜風灌進領子。阿加莎本能地打個冷顫。周遭的每一間住戶都陷入睡夢,街道上銀月如霜,她只覺舉步維艱……
好冷啊。偵探小姐望了一眼鄰居的家門。寒風拂過,似乎能帶走熱量與生命力。
她忽然有種無從言說的預感。
每一個接觸過幽靈公館的人都被殺了,只有尤利爾倖存。這不是因為他躲回了高塔……因為從沒離開克洛伊塔的偵探女王阿加莎·波洛,也不是例外。
最後的真相觸手可及。偵探卻不敢回頭。「科恩一家……我不在乎。我會保守秘密。」她艱難地開口。
「告密者。」
原來如此。阿加莎笑了。唯有這項指控令她無法否認。「殺了我,你只會錯上加錯。」這一刻,偵探出奇地冷靜。「我想我可以說服尤利爾,讓他離開布魯姆諾特。你同意嗎,統領大人?」
她看到金屬鎖孔上的倒影。沒有盔甲和煙霧,夜幕之下,一切仿佛在冰冷之中凝固,唯有藍色火焰靜靜燃燒,猶如兩顆寒星……
再清楚不過的答案。她明白了。對方並未改變主意。突然間,偵探得到了當年的答案。換作他是我,斯泰爾斯先生。換作他是我,是會選擇您的。
這一次,他沒有錯。這不過是隱瞞真相的代價。
……冰冷的劍鋒刺進她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