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二章 伊士曼的夜鶯(2/2)
不知「記者」是否聽進了他的話,但這傢伙抹了把臉,終於注意到周遭人們異樣的眼光,才發現自己沒法多待。詹恩最後猶豫了片刻,還是加快腳步逃掉了。
辛將他的盤子倒空。一頓飯教他們看清了周遭處境,不可謂不難得。陳年委託可不是那麼好接的。毫無疑問,仍有人在關注風行者安川。會是回形針傭兵團的人嗎?安川此人是回形針的成員,也是「風語者」的隊友,保衛祖國時,他們沒能並肩作戰,想必他原本的同伴會牢記此事。
還是說,安川在伊士曼認識的新朋友?不論如何,安川在伊士曼的最後行蹤只到兩年前為止。也許他早早離開這裡,回到了故鄉斯克拉古克王國……
兩年。傭兵心想。這兩年中,諾克斯發生了許多事,數不盡的人和事在命運的浪潮里隨波逐流,卻大多與他無關。他不禁思考人生中還有多少個兩年能如此安穩度過。
想辦到這點,只需解除與布雷納寧的約定,掉頭回到四葉城。辛是諾克斯傭兵團的人,四處奔波的冒險家,與瓦希茅斯的王子素不相識,與活躍在布列斯邊境的回形針傭兵團更是毫無瓜葛。
……然而他卻起身追趕布雷納寧。這滿口謊言、圖謀不軌、頭腦簡單又不肯思考的鍊金術士。他的致歉是為了說服我,他的誠意是為了爭取我,但他無疑是個有目標的人。辛很想知道,究竟是什麼給了對方如此信心,教他在得知新一代魔藥的存在後,仍然執著地相信聖經才是拯救秘密結社的方法。拜恩人建立帝國,靠的也是戰爭和無名者的力量,而非一把骨頭劍。
現在,在得到答案前,辛必須立刻前往同行者身邊,好讓咱們尊貴的伯寧殿下從他絕對無法處理的場合中脫身——因為根據王國通緝令判斷,三個布雷納寧加在一起,才有可能逃脫。
不幸在這世上,布雷納寧·蒙洛只有一個。
……
霜月的銀頂城正如其名,即便太陽高掛,到處也都是將化未化的積雪。冰凌反射著潮濕的閃光,而城市籠罩在這閃光和微風之中,風中則有海的氣息。自東方歌詠之海的濃霧乘風而來,被緊密排列的建築封鎖,停歇在石壁,黏附於穹頂。這些蜿蜒的深色痕跡,最終消失在黑暗的罅隙里。
而這些罅隙是如此微不足道,唯有另懷企圖之輩,才會關注到其中滋生的陰影。
他打量對方:厚實的灰斗篷,鋼盔長劍,黑皮甲下包裹著層層棉衣,長圍巾包住半張臉。此人有何企圖?他覺得有必要去了解。「藏頭露尾之輩,你是誰?」
「我並無惡意。」巷子很窄,來人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我知道你是誰,刺客。」
這不能證明什麼,因為他從未掩飾過這點。只消看看死掉的目標,任何人都能猜出他的身份。「大概這也算榮幸。不過我有事要辦,暫時不接夜鶯營生。」
「什麼事,那份委託?有人接下了它。你還在找他的下落,多爾頓?」
暗夜精靈抬起頭,重新審視對方。此人似乎知曉風行者委託背後的事,這在伊士曼絕非尋常。「你是巫師,還是高塔的人?」
「都不是。我找的不是安川,而是你。有一位大人物需要你的協助。」
大人物?難道是某位空境閣下?多爾頓想起在空島時的遭遇。高塔的大占星師用不到他,而外交部……
獵魔運動後,白之使杳無音信,連帶著他的學徒也失去了行蹤。青之使狄恩·魯賓接過了他的職責,用執法隊維護屬國、監察內部,卻不理會遠在南方陸地的伊士曼王國一絲一毫。當拜恩人的使節離開冰地領,北上擴張帝國的觸角時,高塔沒有派來任何援兵:四葉城的駐守者住所廢棄已久,尤利爾再也沒有回去過。
如今,只有約克還留在伊士曼。德威特死後,多爾頓也要離開了。他在地下的同族不日將回到諾克斯,這對卓爾來說,意味著最後的安寧之地也將化為戰場。諾克圖拉的子民沐浴血火而生,他們永遠好戰,永遠不知疲倦。多爾頓無法說服自己喜愛這樣的生活方式。
除此之外,還能有誰呢?
多爾頓想起羅瑪,外交部的學徒,恐怕現今已經成為正式的使者了。她一直想到高塔之外走走,有關安川的委託也是因她而起。照實說,多爾頓從未見過這個「風行者安川」,就算對方偶然出現在面前,他也根本不認得。可……
我需要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心想。羅瑪認定安川是自己的導師,儘管後者只是高環。多爾頓不知道小獅子為什麼選擇他。前往騎士海灣尋找被血族買走的孩子的路上,此人半途而廢,年輕的羅瑪卻有勇氣走到最後。大多數人認為她膽大妄為,但在多爾頓眼裡,羅瑪能夠面對自己的錯誤,這一點業已勝過了許多批評家們。
不。暗夜精靈心想。不是她。如果真有安川的消息,她一定會親自來。雖然身為外交部成員、被兩位大占星師視若己出的羅瑪確實算得上大人物。
「這種人需要我的協助?」多爾頓反問,「我可沒那能耐。說實話,你是要找殺手?夜鶯?」
「正是如此。很遺憾,在諸多合適的目標中,只有你的價格我們出得起。」
多爾頓吃了一驚。如今他的賞格可謂是天文數字。況且什麼叫「只有」?「若你真能拿出這筆錢,只要時間趕得及,我倒也沒什麼好拒絕。」
「不,我們已經付過帳了。據我們對你的理解,快意恩仇在你心中勝過財富。我們為你提供了幫助。」
暗夜精靈明白了:「船底的漏洞……」
「這是定金。」來人承諾。
不可一世的伯爵、騎士海灣的領主德威特·赫恩,性命只值報酬的定金。多爾頓開始察覺來人的身份了:「你是伊士曼人,不是支點成員……你為誰服務?王黨,還是西黨?」
「我是女王的人。」
「女王陛下不會傷害她的兒子。」多爾頓斷然道。在還是宮廷騎士的那段日子裡,他親眼見過伊士曼的女王。當德威特前往領地時,她堅持為自己的小兒子送行。在場無人不受觸動。「再浪費時間,僱傭之事免談。」
「女王象徵著伊士曼。王國的安定便是她的榮譽,我的主人立志維護她的榮譽,怎能說不是女王的人呢?至於德威特·赫恩,他並非真正的王子,卻有著不切實際的野心。他在伊士曼找不到幫手,人人清楚他的處境……他便前往莫尼安托羅斯,祈求蓋亞教會幫助。你的朋友干涉了教會內戰,同時也粉碎了他的陰謀,卻不慎被他溜走。」
「依我之見,他不會善罷甘休。」多爾頓想起伯爵臨死前的眼神。
「此人重新回到王國,仍是不安定的因素。」來人同意,「恐怕他會打上父族的主意。諾曼爵士派他守衛海灣,不曉得出於什麼考慮,但在我的主人看來,這無異於將肉放在野狗眼前,還指望後者不去吃。他活著於王國沒好處。」
多爾頓不知道德威特的想法。曾經的近衛隊長會出言反駁,因為他自以為了解海灣伯爵。現在,作為親手殺死德威特的人,他仍無法理解對方。關於陰謀,關於權力爭奪,他見得多,經歷得卻很少。在成為海灣伯爵前,德威特·赫恩連參與爭奪的資格都沒有。「噢,難道這不算我幫了你們麼?」
「沒有主人幫助,你不可能得手。德威特·赫恩畢竟是伯爵。」
「他不是神秘生物。」
「沒錯,你卻是高環。在伊士曼,少有你這樣的人。諾曼爵士讓你去做德威特的侍衛,實在是大材小用。」
「陳年往事不必再提了。」多爾頓聽見了腳步聲,很快銀頂城的衛兵會搜查到這家店鋪。自然,他可以將他們統統殺死,甚至不留痕跡,但他無意讓這些凡人為德威特·赫恩陪葬。
「很好,那咱們說些實際的:神秘生物也要吃飯,也要生活。除了錢財,還有精神追求,我說不準你接下來想幹什麼,但我們可以為你提供前者。」
「我不缺……」
「……我指的是花錢的地方,大人。在伊士曼,你是受人追捕的罪犯,女王陛下要你的人頭。但有我們幫助,你大可以洗清冤屈,成為座上賓。」
多爾頓覺得有趣:「那我要怎樣洗清『冤屈』呢?」
「殺死德威特·赫恩的是你不假,但你只是刀而已。」來人平靜地說,「真正挑起你們反目的人,是王黨的棋子。而王黨擁護的是伊斯特爾王子。」
「女王已失去了一個兒子,不會再責怪另一個。」很難說女王對德威特的愛能勝過伊斯特爾,這點連多爾頓也看得出來。「無論怎麼辯解,這終究是我的責任。我大可以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到伊士曼。」我也很樂意承擔。「你的籌碼說服不了我。」
來人也承認:「恐怕是這樣。我對你的了解並不多。」
「那咱們就此別過。」多爾頓沒想過再見到這些貴族的家僕。曾經他也算是其中一員,如今看來,還是約克的生活方式更適合他。
「不,現在我有了新的籌碼。你在追蹤一樁舊委託。」
多爾頓停下腳步。「這可不是伊士曼人能參與的事。」他警告。
「是嗎?伊士曼比不得神秘支點,只需袖手旁觀、聽命行事?期待高塔會為我們拔一根毫毛?我看不見得。」來人冷笑,「時代變了,大人。如今輪到他們來爭取我們,而高塔早已無力參與爭奪。並非是占星師放棄了伊士曼,而是我們將另擇高明。」
「我不懂你的意思。」
「拜恩已成為迫在眉睫的威脅,聯軍的失敗證明了這點。惡魔,好吧,無名者,這些天命的神秘生物散發著他們的觸角,將陰影輻射到秩序之土。伊士曼乃是凡人的王國,也是最靠近拜恩的國度。為了爭取女王陛下的支持,七支點已派降臨者來到了王城。」
此事多爾頓聞所未聞,王黨一定封鎖了消息。他不知道這是否是「降臨者」的吩咐。事實上,關於「降臨者」他也了解不多,尋找德威特·赫恩的行蹤牽扯了暗夜精靈大多數的精力。畢竟海灣伯爵不是傻瓜,上次刺殺失敗後,伯爵便盡己所能地掩飾行程。
「伊士曼又要打仗?」多爾頓不禁問。
「戰爭業已開始了,大人。拜恩人向四葉領、王城和海灣送來使節,但他們派到西境白峽城的,是刀槍與鐵甲。王國的邊境正遭到攻擊。」
半晌,暗夜精靈不知該說些什麼。在我的族人抵達之前,諾克斯已然陷入了戰火。「你們要幹什麼?」
「保衛王國,還能怎樣?」
「我不會為你們保密。」
「可以,但……向誰說呢?你的朋友們,駐守者大人?只要你能找到他的話,我自然不介意。高塔的參與只會讓競爭更激烈,也會為王國多一層保障——祖國蒙難,想必他不會旁觀。」
「我也找不到他。」對方如此坦誠,教多爾頓也不得不承認。不論人們想找尤利爾做什麼,他決不會出賣朋友。
來人明白他的態度。「這點大家都知道,女王陛下是個寬容的人。那份委託,它存在了許多年,正是出於陛下的仁慈。她是王國的象徵,而伊士曼只希望獲得你的幫助,大人。」
有人正在追查這份委託,多爾頓很清楚。只有少數人知道,安川是羅瑪的導師,尤利爾為了安撫她,才向冒險者們發布了任務。他無疑會關注這邊,因為箴言騎士必定會踐行諾言。
多爾頓無法放棄委託,離開伊士曼王國。這才是對方的新籌碼。「聽聽也罷,你準備用我來對付誰?」
「勞倫斯·諾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