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摘下面具(1/2)
塞爾蘇斯說得沒錯,她應該閉上眼睛。但現在為時已晚。希塔里安親眼目睹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以及對方幾乎辨別不出五官的面孔。儘管帶著草藥芬芳的繃帶遮掩住潰爛、焦紅的血肉,她仍為其扭曲的肢體恐懼。甜膩的腥氣縈繞不散,突然之間,她感到反胃。
就算能治好他,希塔里安心想,他也沒法正常走路。神秘職業的醫師可以縫合斷肢,但不可能讓人的手腳憑空長出來。連無名者也不行。我真的要安慰他的心靈,讓他接受現實嗎?我能不能改變他的意志?就像露絲不在意自己的不同那樣?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也順勢回過神來。傷員沒有反應,從他的角度根本瞧不見有人進來。於是希塔里安敲敲門,用最鎮定的聲音開口:「您好,先生。」
她沒得到回應。也許對方根本說不出話。希塔里安窘迫地走到床邊,讓魔力引起神秘的誕生。房間裡颳起一陣輕柔的微風,午後光線如蜂蜜般流淌,空氣充滿暖意,油畫上的色彩變得更加鮮亮。傷員終於轉動眼珠,將目光投向希塔里安。他的眼神與先前她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可究竟有什麼區別,希塔里安說不上來。
「我能為您做些什麼,先生?」
她不期望得到回答,但現實給了她驚喜。「你是蓋亞信徒嗎?」病人的嗓音猶如砂紙摩擦。
「不。我沒有信仰。」在四葉城,希塔里安為了姐姐背叛了露西亞,緊接著又受到十字騎士的追捕。很多無名者在被惡魔獵手追殺後都會放棄信仰,但也有人堅持諸神不該為凡人的妄為承擔責任。「不過,如果您需要相關援助,那我也可以幫上忙。」作為見習醫師,她能熟背三神的讚美詩以輔助安撫患者的精神。
「蓋亞女神的第三福音詩,贊格威爾的那個業餘神父只會背這篇。」
看來希塔里安還算專業。「我知道這篇。《寬恕的罪孽》。」她很高興自己能幫上忙。魔法也作用在自己身上,希塔里安現在不覺得病房和裡面的患者多麼可怕了。「我熄滅燈火時,黑夜湧入敞開的窗。」她開始念。
這是人們祈禱時經常念誦的宗教詩文,它的內容是一名蓋亞神父的自白:某天夜裡,一名殺手來到教堂祈求慈悲,好讓他的家人不受株連。神父出於憐憫為他洗禮,把罪人的孩子藏在女神雕像的裙擺下。殺手隨後被絞死。但第二天在劊子手來教堂禱告時,孩子為復仇殺死了他。神父後悔莫及,砍掉了自己的雙手,並將殺手的孩子教導成蓋亞的傳教士。他在臨死前請求女神裁決,隨後推倒燭台,讓傳教士與自己一同葬身火海。
對大多數人來說,這篇福音充滿警示,提醒人們有限度地同情他人。但希塔里安一直不明白神父錯在哪裡。沒人能肯定殺手的孩子必然是殺手,神父的孩子一定是信徒。至於殺手的孩子,說到底,也是因為沒人及時告訴他律法和道理的區別。神父的懺悔莫名其妙,既然他已經砍下了自己的手,那為什麼還要殺死成為傳教士的殺手之子?
可希塔里安依然字正腔圓地把故事念完。
「神啊,請清洗我的罪過,讓我在此了結靈魂的因果……受我侵害的無辜之人,請求你們聆聽我的懺悔。寬恕亦是罪孽,裁決非我之責。」
在她停下來喘息時,傷員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希塔里安維持著魔力的輸出到側面打開窗子,同時悄悄鬆開面具透氣。
「我原以為諸神不會拯救任何人,祈禱全無用處。」忽然,傷員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結果在惡魔獵手抓住我時,蓋亞派祂的使者來到那間地獄。慈悲的女神。沒人能在那裡救我們,一定是女神。」他漸漸加快語速,「祂把絕望變作噩夢,讓幻想成為現實。他指引我,祂指引我們回到拜恩!拜恩!可愛的故鄉……你知道嗎?我再也不想離開拜恩了。寬恕我,陛下……」
「是的,先生,苦難已經過去。拜恩是我們的天堂。」希塔里安輕聲安慰道。
「我不想再離開。」他只顧著重複,好似精神已經錯亂。但起碼比先前的麻木好多了,希塔里安樂觀地想。這時她忽然察覺他的年紀並不算大。不想再離開。很少有無名者可以離開拜恩,更別提是年輕的無名者……「能告訴我您的名字嗎,先生?」
剎那間,仿佛觸動了某個開關,傷員的神情一下子神經質起來。他死死地盯著希塔里安,幾乎要把她嚇得跳到一旁。過了半分鐘,他才打破沉默:「威特克·夏佐。」
這下希塔里安真的跳了起來。
「沒錯,我曾是個領路人。」他憔悴地說,「直到被露西亞的聖騎士抓進地獄之前。按照契約,魔法清洗了我的記憶,並允許我向那些披著人皮的魔鬼投降。可這不能讓我得到體面的死法……聖騎士對我們恨之入骨,連你這樣的孩子也不放過。」
希塔里安屏住呼吸。她只記得火焰升起,她和姐姐在北方人威特克的斗篷下顫抖。這也是個領路人。惡魔獵手抓到他們後不僅會把他們處死,還會用酷刑讓他們吐露拜恩的情報。不安全感頓時攫住了她。「感謝您,夏佐先生。」儘管如此,她也真心實意地說。魔法再次撫平波瀾,稍微休息後,希塔里安意識到自己的魔力居然可以繼續維持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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