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還在繼續的故事(2/2)
「艾科尼·費爾文。一位來自鐵爪城的十字騎士。他四處搜索那條產業鏈的首尾,與我們抱有相同目的。他是那種謹慎過頭的人,我和羅瑪在紅木林後的一個小鎮教堂里碰見他。當時一隊吸血鬼術士和傭兵混雜的隊伍正要來這裡獲取他們的』鍊金術原料』。艾科尼設下了陷阱,但沒料到當地的騎士同伴都是些酒鬼、小偷以及混日子的無賴,他們在修道院後院組成的防線一觸即潰,我和羅瑪趕去幫忙。」
「說老實話,我在布魯姆諾特了解這件事的時候沒對蓋亞教會抱有多少信心。」學徒將指環套在地圖卷上。「遇到艾科尼後,我輕信了他……我沒理由不相信。我給自己找藉口,我想信任他,我希望教會裡不都是像鄧巴·菲爾丁那樣的人。這感覺就像街上妓女的孩子希望他的父母是體面的法官一樣。呃,你看我幹嘛?好吧,我不是說他不愛她,更不是說法官沒權力上妓院,我完全沒那個意思。但就是這麼回事兒,我原本將蓋亞教會視作家庭,而每個人都想要自己的家庭……不那麼低賤。」
「非常荒唐,我們根本沒辦法自己選擇父母和家庭。我在教會的修道院裡健康、順利的長大成人,但我不想把它歸功於運氣。艾科尼的出現佐證了諾克斯的教會並非爛透了,只是有幾個害群之馬——在小鎮上我遇到一個最不像騎士的十字騎士,他叫格莫,是獄卒也是個藥販子。艾科尼認為他這種人的存在就是教會的恥辱,當時我也這麼想。但格莫的同類畢竟是少數,女神也無法保證祂的信徒時刻不犯錯,不是麼?高塔的維修師也能將女兒捐給教會。諸神……祂們無論在里表世界都無法干涉凡人,我們是為了彼此才信仰祂的,不是這個道理麼?」
這時候,帆船已經駛過了銀頂城的煙囪群。高地上有人對行船大呼小叫,喬伊輕易撥轉船頭,讓他們開始痛哭流涕。
「不可否認的是,我現在不是教會的十字騎士或教士,撫養我的修女認定我不是個適合從事侍奉女神這類活計的傢伙。她比我想像的更明智。他們用花言巧語將我塑造成現在這模樣,回頭又強迫我接受他們為了維護表面榮光而干出的種種糟心事。我不明白其中意義何在!但恐怕我能弄清諾克斯是怎麼肯定諸神逝去這回事的了,要是蓋亞真的注視著凡人,打著祂的旗號的妖魔鬼怪們怎麼也不會這麼囂張。」
「有人認為諸神不在乎凡世之人的行為,因為他們的靈魂會遭到清算。艾科尼認為十字騎士肩負著同樣的使命。原因就在於此。喬伊。你明白嗎?最讓我失望的不是艾科尼的選擇,即便我確實擅自將他當成證據來著。」
尤利爾又把地圖從指環里抽出來,隨後將誓約之卷塞了進去。「我現在依然相信教會裡並不全是人渣,不是因為我出於個人原因這樣希望,而是我發現我對他們的指望本來就毫無作用。一群人里,有好人也有壞人。哪一群人都這樣……這是道理,也是真理。可他媽的誰願意這樣?誰的想法能管用?」
使者望著他。一陣沉默在波濤、海風和搖晃的桅杆中翻滾,河道越來越寬,天空似乎越來越低。
「他說他相信我。」尤利爾低聲告訴他,「在那封信揭穿了羅瑪的身份前。從同行開始我們就知道,這種狀態頂多能維持到騎士海灣,那是最後一站。我考慮過到時候跟他怎麼說。我確實是個騙子。我的理智給過我警示,然而卻被不切實際的願望拖累。你說得對,我竟蠢到把幻想寄託於實際。」
「教會也不需要我,更不必託付信任。我對他們無足輕重。事實上,一個高塔學徒莫名其妙的摻和教會的內部機密本來就令人心生疑竇:他想得到什麼?他在窺探什麼?他說他與我們有共同的信仰,天哪,多可笑的傢伙!誰會相信他的鬼話呢?沒人比我更清楚自己的本質。我不是十字騎士!我也沒資格侍奉蓋亞。我不是任何人……任何人……」
「你是克洛伊的學徒。」喬伊說。
尤利爾接受了他笨拙的安慰。他無力地靠在船舷邊,看著纜繩在空蕩蕩的甲板上晃蕩。
「現在,你知道我的所有事了。一個糟糕透頂、沒因我的努力有任何改變的故事,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它還沒到此完結。」這是我與那個洪水中的可憐女孩的差別。他一把抓住盪過來的繩結。
「阿茲比修士要燒死我,他說你死了,還宣稱我是惡魔。他恐怕到現在也不清楚他確信的真話和謊言恰巧是顛倒的。但說實話,我從沒那麼絕望過。我覺得背叛我的不是艾科尼和蓋亞教會,而是整個生活。」羊皮卷整齊地卷束起來,尤利爾握住指環扣緊的部位,它硌在掌心,好像一塊嵌在血肉里的密不可分的骨骼。「喬伊?你說你不會死,對吧?下次我不會這麼想了。」
年輕人將頭扭回去,眺望遠方的海灣。「我儘量死在你後面。」他好像有點愧疚。真是不多見的流露。「你還堅持留在騎士海灣嗎?」
「我只是放棄了我幻想出來的滑稽家庭和莫須有的使命。我答應瑪奈,要為她找回兒子。」
這似乎是他為自己的堅持找的軟弱藉口,然而他想不到自己還要繼續堅持什麼。他的蓋亞不是諾克斯的女神,讓他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也不是諾克斯的修道院。他會為了原本他執著珍視的東西而戰,到目前為止,這些東西還在逐漸增多。
帆船駛入歌詠之海時,很快有封鎖海灣的船隊接近。號角聲跨越海面,喬伊卻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船首。「改寫你碰觸得到的命運,尤利爾。」他低聲說,「蓋亞保佑你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