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故鄉(1/2)
岡瑟在布魯姆諾特生活了二十七年,結果他除了為某個占星師的家族企業生產的皮帶和襯衫製造出成百上千一模一樣的扣子外,只得到了「紐扣」的外號。
當然,這比起許多移民到浮空島、又因為找不到工作而窮困潦倒地回到陸地上的普通人,他已經足夠幸運。不管怎麼說,現在沒人認為岡瑟與那些流浪漢同出一處了。但事實並非如此。岡瑟記得自己的故鄉,一個賓尼亞艾歐南部小國的城市。那個小國早就從地圖上消失了,故鄉也一樣。好在岡瑟不會為此感到心痛,他對那裡唯一的印象是飢餓,要命的飢餓。
杉樹上掉下來一片紫色的葉子,砸在他的腦門上。
岡瑟抬起頭,沒發現什麼異常,於是把這給了他一巴掌的臭樹葉扔到一邊去。樹葉飄到地上,他又拿腳去踢,結果腳趾撞在了玻璃牆的底座上。這玩意是用石頭做的,他立刻哎呦一聲。
「岡瑟!」玻璃的振動引來瓊利的怒吼,「上班時別跟樹葉較勁!」
岡瑟還沒說話,他的肚子就猛地響了起來,替他作出了回答。瓊利瞧了眼掛鍾,扔給他一盒餡餅。「還沒到午餐時間。」他警告,「整個中午到下午你都沒有間休了。」
「謝謝。」他還不至於聽不出瓊利的善意,趕忙低頭撕咬灑滿肉桂和葡萄乾的麵皮。若說岡瑟最大的幸運是在工廠里找到了一份工作,那麼遇到瓊利就是無疑就是幸運女神找上了門來。瓊利·坦普爾有四分之一的貴族血統,可惜他祖母家族的爵位僅僅是勳爵。這足夠讓他在布魯姆諾特找個收支平衡的職位,但瓊利總是缺錢。
岡瑟知道他將錢用在什麼地方,即便他從未問起過。菸酒魚肉,瓊利會罵一邊他們廢物,一邊將這些難得一見的奢侈品砸到手下工人的腦門上。每個人分得的數量是他自己的十幾分之一,可若是沒有瓊利,他們連十幾分之一都得不到。岡瑟懷疑如果沒有瓊利·坦普爾的幫助,自己絕不可能留下。他又咽下一口熱騰騰的餡餅,吮吸自己手指上的油星。
布魯姆諾特的貴族階級還在沿用城邦王國的舊制:上等人是管理者,平民是被管理者,奴隸是奴隸。岡瑟確信自己不是奴隸,永遠也不會是。他舔著最後一根手指的時候望向玻璃外的街道,一個陰沉著臉的男人坐在餐廳里。也許他會成為某個貴族的奴隸,岡瑟在瓊利的家門口見過他。「坦普爾先生。」岡瑟在監工走過身邊時拉住他,「那是你的朋友,他在等你?」
瓊利回頭看一眼,立刻摘下手套和口罩。「如果這白痴再來找我借錢。」這位擁有貴族血統的平民低聲說,「那他很快就不是了。」他一邊走出工坊。
岡瑟不在乎對方能否繼續得到瓊利的幫助,事實上,他樂意看到男人被排除出工頭的交友範圍。「紐扣」試圖將目光集中在眼前吱呀作響的模具上,以此來遮掩自己真正的注意力方向。
距離抹除了兩人交談的聲音,岡瑟只看到瓊利臉上的怒容。他猜測那個男人確實是來借錢的。果然,兩人不歡而散,監工的朋友摔門而去,餐廳的風鈴一陣作響。瓊利回到工坊,咕嚕嚕喝光一大杯水。
「那白痴早晚被治安局遣送回地面。」岡瑟聽他一邊擦嘴一邊咕噥。「連他在高塔工作的姐夫也救不了他。」
高塔的事務局負責監管所有的事務,外交部和治安局則監察維持秩序。浮空島的貴族們沒有國王可以效忠,這些人的祖先是高塔被第一批淘汰下來的學徒,是以他們的子孫後代都服從克洛伊的調遣。伊士曼與高塔沒有這種血脈傳承下來的親密關係,這註定它難以成為蒼穹之塔的一部分。
在布魯姆諾特以及所有的蒼穹屬國當中,克洛伊的成員都擁有不亞於貴族的身份。岡瑟不知道瓊利怎麼與高塔成員搭上了關係,不過沒關係,總有人知道。他壓低聲音問自己的工友「口袋」芬克。芬克臉上的愁苦如同鞋底的針腳,將兩隻眼睛和鼻孔牢牢縫死。但他是只裝滿了小道消息的破口袋,便只余耳朵捕風捉影,一張嘴搬弄是非。
岡瑟知道他痛苦的原因同樣來自與對話的模糊。「他是誰?」這話大概能解芬克的心癢。
「你憑什麼關心?」芬克不理他。
消息口袋能紮緊,這也是芬克留在布魯姆諾特的原因。岡瑟打探無果,悻悻別過頭去,張嘴要啃一口餡餅。一隻手探出來,把餡餅拿走了。「口袋」芬克用他的一口爛牙咀嚼葡萄乾,糨糊狀的食物跟口水一起被舌頭攪拌。最後他吐出一顆半熟的豆子,掉在岡瑟的袖子邊沿。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午餐消失在工友的喉嚨深處。「那人是誰?」
「霍布森,維修部總管安德魯·弗納的妻弟,他最頭痛的大麻煩。」芬克嘿嘿發笑,仿佛見到大人物身處困境使他愉快。「夥計,世界上最不能碰的行當就是賭博。」他語重心長地說,「占星師知道自己未來會輸多少錢,沒準學徒也能。我猜霍布森肯定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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