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銀百合(六)(1/2)
「我要離開了。」女孩站起身,「再也不會來這裡。我的過去和名字一同埋葬在銀百合下,這些花兒比人可愛。但願到地獄裡我也能這麼想。」
「地獄沒有花。」尤利爾指出。「天國的路上才有啦。瑪麗修女說我們死後都會去女神面前,祂的庭院鋪滿花瓣。你為什麼不到蓋亞的天國去呢?」
她似乎不願提起天國。
「我簽了契約。」她說,「因此必須忘記這座小小的墳墓。」
尤利爾沒明白:「可這不是你的孩子嗎?」
「只要我簽字,就可以給我的父母寫信了。院長打算找我父親商量……有關我回家的事。」後面她說得很含糊,話題不知怎麼偏移到了尤利爾身上。「你一直住這裡嗎?」
「到我十四歲為止是的。」
「我現在就十四歲呢。」女孩卻說。
「那你是該走了。」
「我也這麼想。我一秒鐘都不想在這裡呆下去。我想念我的父母和姐姐,我想念我養的兩隻兔子。它們是白毛,耳朵帶點花紋,好像套了幾個珠寶環似的。我一年多沒見過它們了。」女孩拔起一株百合花。比起天國,她似乎更願意回家去。
她的話里透露出許多東西,然而尤利爾在想她說的兔子。在修道院可沒有活生生的兔子供人觀賞。這裡只有三條狗負責看家護院,面對任何人都齜牙咧嘴。還有遍地的野貓和它們的食物——鳥兒跟老鼠。對修女們而言,除了鴿子都不是什麼招人喜歡的動物。
不談兔子,女孩還樂於給他講荒誕的故事。「你知道樹精嗎?活得久的樹里會有樹精居住。聽說它們不穿衣服,頭頂生長苔蘚,臉皮跟樹皮一樣粗糙,大人小孩都是。樹精會偷走落單的人類小孩,把他們裝進樹洞裡去。那時候人就會變得和松鼠一樣大,能去幫大樹捉蟲子。」
這個故事尤利爾在很久以前就聽過了,也許久得跟樹精的家活過的年歲一樣。她想嚇唬我。「那是假的。」他完全不信。
「樹精是假的,難道地獄和天國就是真的?」
「我可以證明沒人會頭頂長苔蘚,也沒人住在樹幹里。除非他是松鼠。」
「可你證明不了地獄存在嘍?」
「它們為什麼不存在呢?」尤利爾反問。
「當然是因為我沒去過呀。」女孩咕噥。「我很少出門的,家裡有好多活要干,到這裡就更多啦。」她忽然重新坐下,「有時候我幫母親纏毛線,她還要教我織圍巾。現在我可會織毛巾了,還有襪子和帽子,我統統都會做。我是做給我的小波德的,他又小又瘦,有一件外套的袖子被我做得有點長。我以為他會長大些,於是懶得修改。」
尤利爾這才知道她的孩子叫波德。
「他是兩星期前生病死掉的,我真希望他去到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女孩說。「最好到天國去。但這樣我死後就見不到他了。」
尤利爾也沒好奇她為什麼見不到波德。事實上,他還在想兔子。他不知道墓園裡會不會有這東西。死亡和分離於他而言只是抽象而模糊的陌生名詞,有時候他甚至會把它們混淆。
「我也會織圍巾。」他說,「瑪麗修女教我的。她說她只教我一個人,因為別人都太笨,連生字也學不會。」
沒想到女孩敬佩地看著他:「我也不會寫字。我原來想讓波德學寫字的,我可以親自教他說話,但識字就沒辦法了……男孩子也用不著織圍巾。我不會的事他最好都要會。」
「你的要求很過分。」
「可能因為我當了母親。你的母親肯定也過分要求你了,她希望你比她更厲害,更能幹。我們都是一樣的。莫非她沒這麼說?」
「我都沒見過她呢!」誰知道她怎麼想?「不過瑪麗修女這麼說過。」
「這就對了。」女孩直起腰,動作有些僵硬。她揉揉自己的小腿。「也許你的母親就在這裡,要不要找找看?」
尤利爾當她在說夢話。
「波德死後被埋在院子裡,你的母親一定也是這樣。既然你沒見過她,又一直住在慈善之家裡,那她肯定在我們腳下。我可以幫你找。」
「我們不能打擾英靈。」他嚴肅地告誡,「這是褻瀆死者的行為。」
「死者和死者是不同的。」
這句話教他印象深刻。尤利爾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沒有明白它的真正含義。
「說不定你的母親就在不遠,但你永遠也找不到她。」女孩又拍拍袍子上的泥土,「她把自己藏起來了,好讓你死後能更接近天國。當然啦,你還可能是被蓋亞送到這裡來的。你的母親即便沒簽協議也不會來找你了……但這世上有的罪孽源於愛,有的榮光為了恨。我簽完名字就後悔了。真的。不騙你。我就要回家了,我應該有個新家的,和波德一起生活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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