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章 先知的建議(2/2)
「不管先知在哪兒。」小獅子誠實地告訴她,「恐怕他都得換地方不可。尤利爾沒辦法過去,他剛才和白之使打了一架。」
「什麼?」薩賓娜張大嘴。
「他正在醫療部處理傷口。你要去通知他?會有很多人在。」
「你來轉告他,羅瑪!求你了,你必須幫我。」她抓住小獅子的手臂。「晚上你想吃什麼?」
「鱷魚肉。」
占星師小姐皺起鼻子:「一言為定。」
……
高塔的天氣總是說變就變。天空飄落雨絲時,尤利爾還在醫療部;等窗外暴雨傾盆、水霧朦朧時,他才剛爬到頂層。學徒耳朵里全是雨聲,沒聽見自己開門的動靜。但高塔先知已正坐在搖椅上,目睹他冒失推門。
「來得挺準時。」
尤利爾吞吞口水。讓一位聖者等待自己,著實是非凡的體驗。「對不起,大人,我遲……」
「你該說事出有因。」先知打斷,「占星師的客人從不遲到。我們很清楚你會什麼時候來。好了,原因呢?」
「訓練課才結束,我在醫師手下縫傷口。」
「訓練課?」看來先知並沒忘記他曾交付給學徒的畢業任務。
「我沒拿到,大人。」尤利爾有種辜負期待的慚愧。但事實證明,就算只拿劍單挑,他的水準仍和白之使天差地別。真正意義上的「天差地別」。我總不可能飛起來。
測試在兩小時前結束。結果不必多提,在過程中,多爾頓就帶著羅瑪逃離了現場——他們無需精通劍術,留下來還得承受神秘轟炸的風險。只有約克旁觀,幫忙清走了受波及的其他學徒。尤利爾在交手時盡全力專注,因此直到結束後,他才發現訓練場的地面幾乎被剷平,護欄、區域格板、飲水箱、長椅乃至更衣室的鐵門統統不翼而飛,散落在場地各處只有它們的碎片……
還有血跡。尤利爾心想。
這只不過是測試,並非生死相搏,但每次和使者交手,他都不敢有片刻鬆懈。大意的後果就是受傷。他最初的練習沒這麼危險,但隨著技藝和神秘度水準的提高,尤利爾開始在戰鬥中流血。淤青不再是重點,劍傷或槍傷,以及無可避免的凍傷,有時還會扭到關節或折斷骨頭,他需要及時處理它們。外交部學徒的課程大都會經歷這個環節,不管怎麼說,你不可能在激戰中注意到方方面面。
甚至,連白之使也難免受傷。只是他向來不肯承認。
想必高塔先知很清楚發生在訓練場的戰鬥。「我想,他多半還有經驗要傳授給你罷。你還會面臨更艱難的挑戰,積累經驗大有好處。」聽來是美好的願景,但尤利爾瞧見他嘴邊露出的揶揄的笑意。高塔聖者有種奇特的幽默,這令他十分親切。「說實話,你才來到克洛伊塔一年,尤利爾,你不用著急。」
「可我的工作……」
「噢,你說信使?當然,你可以留著它,直到真正畢業。但如果你打算轉來天文室——」
莫非他聽見羅瑪的胡話了?「我沒這麼打算。」學徒斷然否認。「謝謝你,先知大人。」他發自肺腑地說。
「受人感激的體驗不賴,小子。要是時間足夠,我挺希望你多說兩遍,很遺憾現在我們得進入正題。」
不知怎的,輕鬆感一掃而空,尤利爾察覺到心頭的壓抑。「正題?」
「非常嚴肅的問題。」
尤利爾心跳漏了一拍。「嚴肅?」
「事關諾克斯的未來和秩序存亡。事關神秘領域的命運。事關惡魔結社和他們的邪惡擁躉。事關重大!你合該意識到了,尤利爾。」
先知的親切消失了。尤利爾覺得喉嚨很乾。「秩序?」狂野的想像在腦海中亂竄,他無法再維持鎮定。學徒想起黑騎士的威脅。他懷疑自己因恐慌而臉色蒼白,連羅瑪都能從中看出破綻。「惡魔結社?」
「你遇到了他們,在安托羅斯。我敢肯定,你沒料到這樁事。」
所有僥倖期待都消失了。尤利爾無法開口。真相大白。你還能說什麼呢?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感到後悔,儘管後悔也幫不了他什麼。
「你不該到安托羅斯去,雖然我知道沒人能阻止你。即便洞悉命運,也有無法掌握人生的時刻。畢竟,未來從不站在某人一邊。」
「的確如此。」尤利爾輕聲回答,「我知道我應該做什麼,但出於某些原因,我沒能做到。對不起,大人。我——」
「但你做的不錯。」
學徒腦海中一片空白。「不錯?」他震驚地重複。「我不……我是說……呃?」
「寂靜學派冒犯了高塔的屬國,雖然白夜戰爭不是他們的手筆,但巫師的錯誤帶來的惡果不該由我們承擔。不管你本來怎麼打算,事實上,你打擊了學派的氣焰,甚至將蓋亞教會獨立出來。知道嗎?布魯姆諾特的總主教前不久拜訪事務司總長,希望你能作為神職騎士去一次教堂。」
尤利爾沒聽說這回事。他近幾天藉助喬伊的星之隙,已很久沒有擠過遠光之港的穿梭站。「我去教堂?」他喃喃地問。
「你做得很好,尤利爾,雖然搞出了些亂子,但為我們爭得了助力。更關鍵的是,你削弱了巫師的勢力。」
「……是嗎?」
「這是你的命運,尤利爾。奧托很早之前就給了我提示。一次針對你的預言。你也猜到了,是嗎?」聖者不知怎麼來到他身邊,友好地伸出手。尤利爾感受到肩膀傳來劇痛。
他趕緊後退。但恐怕血已浸透了衣服,我沒穿外套……「沒弄好?」先知在長袍上擦手,並讓學徒坐到椅子上。「你得了解,孩子,我並非有意。」他還道了歉。「或許醫療部也該提高水平。」
「不。是我打算練習神術。」
「聖水魔藥?」先知遞給他手帕。
當然不是。原因只是我提前趕來,沒等醫師處理完畢。尤利爾小心翼翼地接過帕子。這塊布對傷口毫無幫助,但足以代表聖者的關心。事情始末與我的想像大相逕庭。「我掌握得不夠熟練,大人。這只是小傷,正適合練手。」
他仍不敢確信先知沒有發覺他的秘密。『靈視』不是職業魔法,這幾乎是顯而易見的事……學徒忽然察覺,『聖言喚起』這個魔法本就能跨越職業隔閡,莫非這才是我真正的掩護?
「我的魯莽導致了兩位法則巫師的死亡。」尤利爾說,「黑騎士趁混亂潛入安托羅斯教堂。這意味著他們的死是我的責任。」
「『紋身』吉祖克。赫赫有名的多信仰人士。假如命運之神奧托也有教堂,想必他也會去拜上一拜的。」高塔先知評論,「此人的死乃是咎由自取,小子。你不必自責。」
「可他們畢竟是秩序的盟友。」
「我們都是秩序的同盟,但如今沒有第二個『勝利者』維隆卡,當聖者們的理念相左時——我毫不懷疑這會發生——同盟恐怕會先演變成內鬥,別提收拾惡魔。雖然作為占星師,我不願意承認神秘領域要靠刀劍而非道理說話,但肯定會有人樂於分出高下。」先知搖搖頭,「倒也沒錯。同盟需要首領……可惜眼下已不是先民的時代了。時間過得真快。」他在學徒對面的矮桌邊坐下。「懷念也沒意義,不能解決問題。說這些只是為你開脫。」
「開脫?」
「不該指望你能換個相似的詞,是不是?」「黑夜啟明」忽然開了個玩笑。尤利爾這才發現,自己竟一直都在重複先知的話。
「再怎麼說,我違背了指令。」我和惡魔結社做交易,在女神的聖所大開殺戒,還葬送了法則巫師的性命。似乎違背指令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項。「就算神秘支點需要分出高下,減員隊友也太……」
「……過分?不。海灣戰爭時,安魂堡主人、血族親王特羅爾班·德拉布萊不也曾向外交部投降?我們的統領大人根本沒接受。這點你該學習,但也不要學太像。」高塔先知皺眉,「大占星師們的每個決策都傾向於穩妥,這不是壞事,然而猶豫往往會錯失良機。可惜,外交部是反方向的極端,雙方誰來主導都不合適。」
尤利爾不知該怎麼接話。話題逐漸涉及到高塔話語權的爭鬥,也許他最好還是閉嘴。
「寂靜學派遠比我們混亂。」好在聖者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內部鬥爭仿佛是諸神留給我們的缺陷,教神聖的同盟不能長久存在。『第二真理』正是靠著對真理的追求,才把他們湊到一塊。」一聲嘆息,意味著評論以失望收尾。「不論如何,在大多數有教派的宗教人士眼中,『紋身』的死都大快人心。至於另一個傢伙,『怪誕專家』相當對得起他的名頭。玩弄把戲是他的拿手本領。」
學徒一時沒明白:「他的把戲?聖經的研究?」
「奧茲·克蘭基還活著。」高塔先知告訴他,「伯納爾德沒有公開消息。雖然你給了學派沉重的一擊,但如果同時有兩位法則巫師送命,他可不會這麼善罷甘休。」
我親眼目睹他死。尤利爾心想,但他清楚不要把話說出來。奧茲·克蘭基不若「紋身」令人厭惡,他更像學徒對巫師的道聽途說得來的印象:專注、執著,沉浸在追尋心中真理的道路上。他曾試圖保護希塔里安,不管因為什麼。黑騎士殺他時,尤利爾自身難保,沒法從中干涉。
但說到底,尤利爾對學派巫師的了解有限。聽到「怪誕專家」奇蹟般生還的消息,他已不再震撼。神秘領域的奇蹟不值得驚訝,多半是職業魔法幫助克蘭基逃過一劫。至於對方知曉的秘密,學徒只稍微緊張了片刻。多他一個不多。
「克洛伊塔擁有奧托指引,因而我確信事態不會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蓋亞教會重獲新生,而學派巫師也開始面對派系矛盾。」聖者愉快地說,「總而言之,尤利爾,你帶來了好的變化。起碼對我們來說是好的。而作為功臣,你合該接受嘉獎。」
這太奇怪了。尤利爾說不準自己此刻的感受。
「我希望你不要有壓力,更不要有誤會,尤其是對接下來高塔即將給你的指示。」
「什麼指示?」
「暫時離開克洛伊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