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二章 盧格的故事新編(1/2)
尤利爾坐在石階上等待。
火焰業已消散,天空一片澄明。放開視野後,他能感受到風中傳來的上百種氣息,一部分是真實感受,一部分是火種收集的信息粒子,以後者尤為強烈:仇恨與懷念,恐懼與悲傷,痛苦和哀慟,它們突然出現他的心中,猶如不速之客闖進家門。
或許不是突然出現,尤利爾心想。結社一直都在,無名者存在於黑城,他們本就生長於此,是黑城的故人。他來這裡尋找過去,本以為是孤身一人,但有無數人為回家而不惜性命。他曾以為自己不知道他們的存在……
可他只不過是視而不見。
「長者」已拾起他的木杖。老人沒有嘗試逃走,因為話已說明,他無需掩飾結社驅使死者的手段。人們都以為加瓦什正在入侵克洛伊塔的屬國,亡靈想要在正面戰場上獲得優勢,但不死者領主和他的手下知曉真正的威脅在於聖者。阻止守誓者聯盟的儀式,就能暫時阻礙「光之女王」伊文捷琳的回歸,這是延緩毀滅的唯一方法。
他是「鋼與火」的領路人,來自無星之夜,是不死者領主的手下。同時,他們也來自布列斯塔蒂克,是帝國黑城領主塔蘭尼塔司的子民。他是否有過凡人的生活,像農夫一樣耕作、收穫,像商人一樣做買賣?他是否曾為帝國繳稅,為貴族種植,為家人鄰居除掃?當他不得不背井離鄉,仇恨將使他在未來的某天回到這片生養他的土地,報復生存於此的鄉人……
無名者和秩序註定了這一切。尤利爾心想,我不能插手,因為我誰也不認同,誰也不偏向,無名者和秩序的仇恨將由他們自己終結,而學徒只是個誤闖入里世界的旅人。他既受秩序的恩惠,又沒因無名者的身份而受迫害,貿然插進雙方的恩怨,怎麼做都不公平。
然而這種念頭令他愧疚。為公平對慘劇視而不見,為幫助一方而彌補另一方,他幫助無名者但沒幫到底,制止七支點的屠戮卻讓結社肆意報復。他沒嘗試過給雙方講道理,知道這毫無意義,但莫非他也要為「意義」袖手旁觀?像逃離布魯姆諾特一樣逃離黑城?
尤利爾無法解答自己。諸神在上,當我來這裡尋找過去時,現實正在前進,前往註定的未來。他本可以做些什麼,如今卻只能坐在這兒思考一些荒唐的對錯。
「你很迷茫。」費里安尼開口。
任何人都能看出來,是不?「拜恩是個怎樣的地方?」
「你知道拜恩?」
「大概是從惡魔獵手口中得知的。」
學徒隨口敷衍,但費里安尼沒計較,他們清楚彼此並非敵人。「拜恩是無名者的聖城,在那裡,我們不必東躲XZ。」
「意思是,你們可以像尋常凡人一樣生活?」尤利爾想起林戈特姐妹。
「不止。結社會儘可能地幫助同胞,我們不用供養國王和神秘支點,也無需向貴族老爺下跪。我們各司其職,忠於我們的領主。」
「依神秘領域的邏輯,神秘水平代表地位。」
「就是這樣。但同胞們在結社內沒有地位之別,也無需服從於誰。」
「那誰來管理城市?」
「國王。」費里安尼緩緩地回答,「或領主和他們的手下。拜恩是主城,通常由國王直接管理,領主有自己的領地。當國王不在時,領主們將輪流管理城市。」
不如說是城主,尤利爾心想。拜恩似乎是座小城市,而非王國。「拜恩的國王是最強大的無名者?」
「顯然。」提起國王,費里安尼精神一振。「國王陛下創造了拜恩,才獲得了領主們的效忠。在成立無星之夜前,領主們屬於各地不同的結社組織,甚至彼此結仇。陛下調解仇怨,給予人們公正地裁決,還為老幼同胞提供保護,這才使得各居一方的無名者們自願拋下生養之地,建立共同的家園……也正是由此,我們認定拜恩寄託著無星之夜的靈魂。」
看來國王的地位無可置疑。「那麼,無名者的魔法全憑諸神賦予,自己無法選擇?」尤利爾問。費里安尼沒回答,但他的神情無疑意味著肯定。「你們創造了一個依靠個人力量的社會,人們的地位生來註定。」
「神秘領域不也是如此?」老人反駁,「七支點以此統治著諾克斯。」
「的確。或許全天下的王國都是一個模樣。」學徒不禁想起帕爾蘇爾,這位蒼之聖女曾治理著一個民主會議制的國家,到頭來反被支持者出賣。與其說她是國王,不如說是相應派系的旗幟,一旦颳風下雨,便會被降下旗杆。
「我們遠比神秘領域慈悲。」費里安尼說,「大家依靠火種感受他人存在,天然存在信任,即便有地位之別,彼此仍是兄弟。」
「據我所知,感受沒那麼準確。」
「火種是人們的靈魂之焰,年輕人。你不算了解靈魂的模樣。」長者告訴他,「我們能感受到同胞的位置,他們身處何地、是否安全,而情緒則源於密切聯繫產生的共情力。當凡人見到同類喪命也會悲哀,我們的聯繫比區區『見到』更緊密,也因此更具感觸。」
也就是說,無名者其實不能直接分享情緒,尤利爾心想,一切都源於自身感受。不幸的是,由於無名者們在里世界的生存環境十分惡劣,人們的情緒便也非常濃郁,具有強烈的感染力,這才是結社得以成立的關鍵。
我不是黑城人,但我知道懷念故鄉的滋味。學徒望著城牆,強風號叫著鑽進石洞,宣洩存在感,他不能肯定這座陳年舊塔是否寄託了某人的回憶。如果熟悉的風景已經不再,我是否還會對家園抱有認同?說到底,里世界的四葉城究竟算不算故鄉呢?難道他早已是世界的旅人,伊士曼和克洛伊塔其實與他毫無關聯?
在『懺悔錄』的夢中,希塔里安·林戈特曾告訴尤利爾,她的故鄉就是拜恩城,她們再也不會回到四葉領去。拜恩是所有無名者的故鄉,她愛拜恩勝過四葉城……
她告訴我這些,是因為我是她的同胞。尤利爾打了個冷顫。「你們毀滅自己的故土,是為了保護新家園。」
「我不否認。」費里安尼說,「假如我和你一樣年輕,定會在拜恩活得好好的,甚至不會對黑城有什麼眷戀。我的父母早就不知去向,我的朋友各奔東西,黑城記住我的東西只有前任領主發布的陳年通緝。之所以選這裡作為我的墳墓,只是因為黑城仍是給過我美好回憶的土地。」他露出微笑。「你聽過當地的傳說沒有?『鎖匠盧格』。一個黑城人靠娶老婆發家致富的故事。」
說過這故事的人正在往這邊趕來。霜巨人的塊頭太大,尤利爾很難裝作瞧不見。沒想到她們來得比蒂卡波更快。
「有名的傳說。」學徒回答,「但你若願意的話,我很想知道當地人怎麼看待盧格。」或許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與人談起家鄉民俗,我應該給他機會。
於是,費里安尼開始描述盧格離家遠行,最終回到起點的傳奇經歷。
與埃希和德拉的講述不同,在他的口中,鎖匠盧格既不是卑鄙無恥的陰謀家,也不是痴迷男女曖昧的浪蕩子。「他是個平凡的傻瓜。」老人評論,「他不懂賺錢,不懂諂媚,有一點點運氣,但大多數時候都頭腦固執,脾氣執拗。有些女人會愛上這樣的男人,並非因為魅力,而是他們容易掌控,不會變心。」
霜巨人瞧瞧「長者」,一聲不吭,而德拉悄悄坐在他對面,把同伴拉過去。尤利爾欣慰地發覺她們都沒受傷。
「你認為他是個忠誠的人嗎?」
費里安尼追憶地描述:「他的確忠誠。他的老婆死於疾病,不是謀殺,而人到了垂暮之年是會懷念青春的。盧格愛過那女孩,自然會想找到她的蹤跡。但要我說,這絕非他回到黑城的真正原因。」
「實情是怎樣呢?」
「自然是復仇。比起愛情,仇恨給人留下的印記更深刻。盧格有恩必報,有仇也不會忘。」
「但他曾改換信仰。」通靈者德拉忍不住插嘴,「這可是背叛了曾經三神賜予他的恩惠。」
「長者」笑了。「信仰究竟給了我們什麼恩惠呀,小姑娘?」
「諸神引導我們走向正道。」德拉不假思索地說,「教給我們世間的規律。」
「世間的規律唯有我們自己去領會,諸神沒空關心。」
「諸神又關心什麼?」通靈者小姐不服氣地反問。
比起愛情,尤利爾當然傾向於盧格為復仇回到黑城。再說,他受夠她的刻意抬槓了。「先民時期前,諸神便已離開了。」他提醒。
「沒錯。」老人回答,「盧格為報仇回到家鄉,為他受到的不公,為他倉促的青春……然而終究,他能回去。」
「你們卻不行?」
「或許諸神真的恩賜於盧格。」費里安尼轉過頭,「他回來了,並得到了正義。這便是憐憫——蓋亞讓他大仇得報,露西亞公正地給予裁決,奧托派使者掌握命運,希瑟則救了他的性命。」
而無名者永遠無法得到正義,尤利爾苦澀地想。
「我哥哥說,命運向來不會偏幫於誰。」霜巨人開口。
「你哥哥去過高塔嗎?」
「我們只在聯盟的範圍內活動。」
「那就對了。難怪你不知情。」
妮慕皺眉,尤利爾只好為她解釋:「占星師能獲知預言,換種說法,就是我們能夠利用某些超前的信息。這無疑是一種不公平。」
「若沒有信使帶來預言,埃希的丈夫科恩將聘請殺手,殺死盧格。但預言傳開後,科恩不僅陰謀破產,還葬送了一家人的性命。」費里安尼說,「由此可見,命運也是一把武器。」
武器。尤利爾有切身體會。殺傷敵人時往往依靠刀劍利刃,他用手臂驅力揮舞,憑意志掌控方向,但真正將鋒刃捅入致命弱點的,卻是『靈視』給予他的提示。這何嘗不是命運的武器呢?
「照這麼說,他是在有意幫助盧格?」通靈者小姐指出,「科恩買兇殺人,於是盧格買通了信使?」
「她。」老人糾正,「高塔知曉一切謎底,但我們的鎖匠嘛,比起信使,你不如說他買通了命運之神奧托,才因此當上了故事的男主角。」
「幸虧這不是個悲劇故事。」霜巨人妮慕嗡嗡地叫道,「我最討厭哭哭啼啼的歌劇!」
「沒人喜歡。」費里安尼淡淡地說,「但這世上有多少喜劇,就相應存在多少悲劇。故事就只是故事,而我們沒得選。」他忽然轉頭看向學徒:「聽說你在找黑城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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