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07 補完篇 重拾信念(一)(1/2)
人可以無懼罪惡,有信仰,有堅守,但人最害怕的就是與現實的雞毛蒜皮糾纏不清。你期待一個人有思想,有覺悟,前提就要把他從這種困境中解脫出來。
——蘇澈《黃金時代》
蘇晚霞沒見過那個女人。
他跟著母親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住下來之後只是斷斷續續的從母親的口中了解到了一點點。她好像叫王剛誕,一個聽起來非常奇怪的名字。
就像蘇晚霞自己的名字一樣。
蘇晚霞的父親蘇澈和他解釋過,你出生在傍晚時分,原本是烏雲密布,結果就在你降生的那一刻,雲開霧散,好大一片晚霞從山那邊綻放開來,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紅色,紅的像火,讓人生畏。
過去蘇晚霞一直不理解蘇澈為什麼會在最後流露出驚恐。
他原本是笑著說的,可說道那晚霞像火,紅的令人生畏的時候,他害怕極了。
直到後來蘇晚霞才明白……那個蘇晚霞父親最愛的女人就是消失在那樣一片火紅色中的,身體被徹底摧毀,同時被毀滅的還有蘇澈對這個世界的留戀。
少年時代,蘇晚霞被蘇澈送走了。
在那個院子裡,蘇晚霞一直在想,父親是不是只是把他和母親作為某種精神寄託?
所以他一開始是對王剛誕懷恨在心的。
因為她分明不在了,卻好像又什麼一直都在,一直在搶奪著原本屬於蘇晚霞和他母親的那份來自蘇澈的愛。
直到後來……
在母親臨終前,蘇晚霞才終於明白。
所有這一切都是蘇澈的有意為之,他必須保護好蘇晚霞,但代價就是一蘇晚霞的一整個童年。聽到這樣的真相的時候蘇晚霞還是很難以接受。他想像不到到底是怎樣的危險讓蘇澈選擇把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孩子送到他處,甚至還又娶了一個他根本不愛,還有可能隨時殺了他的女人。和那樣的人睡在一個床上的時候,蘇澈在想些什麼呢?
父與子的再次重逢是在蘇晚霞二十歲的時候。
蘇晚霞母親葬禮上都沒有見到的那個男人印象里不應該那麼憔悴。他現在可是當紅的大作家,又是蘇家的掌舵人,坐擁億萬資產和美女環繞,可他卻好像一點也不開心。
……
相約上午十點見面。
可蘇晚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望著夕陽西下,一直等候在約定地點的蘇澈並沒有責怪蘇晚霞,相反他指著夕陽笑著說:「看,晚霞,你出生的時候,景色比這還要美得多。」
聽他的語氣,就好像父子之間從沒有任何嫌隙,他們只是有日子沒見了而已。
一直在想著,自己或許見到了他就會把壓抑了近十年的情緒爆發出來的蘇晚霞微微愣神,隨後笑著坐在了父親的對面,他也看向西山的方向。
鎮子很寧靜,茶社的老闆娘和她養的十幾隻貓都睡著了。
空氣里飄蕩著薄荷草的清香,讓人心神寧靜。
「下個月,我準備去申請星瀚國際航空航天局的培養基金,然後拿著這筆錢去讀航空航天學,將來打算當個太空人,以後……想見面的話可能會很困難。」蘇晚霞向蘇澈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蘇澈微微一怔,隨後欣慰的說道:「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眼眶發熱,眸子晶亮,跟著輕聲一嘆:「你母親去世的時候,我躺在醫院裡,他們怕我知道這事會影響我的治療,所以一直瞞著我……還好我活下來了,以後你要是沒空,每年清明的時候,我會負責去看她。」
蘇晚霞聞言一震,他看向蘇澈。
這個養尊處優的男人之所以看起來這樣的憔悴就是因為他曾經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嗎?
短暫的震驚後,蘇晚霞沒有詢問蘇澈是怎樣的傷勢,他默默的點了點頭。
接下來蘇澈又說道:「往後啊,我們不用再這麼躲著彼此了,你要是有時間,可以回蘇家來住些日子,房間都給你留著,你姑姑們也很想你。」
說起那兩位姑姑,蘇晚霞原本很鎮定的內心突然一下子變得脆弱起來。
還記得那是蘇晚霞剛記事的時候,也是蘇晚霞第一次作為蘇澈兒子遭遇那些人的襲擊的時候。蘇晚霞的姑姑蘇瀾為了保護他,身體被重度燒傷。雖然憑蘇家的實力,蘇瀾很快就會恢復如初,可那種刻骨銘心的痛苦卻不是輕易可以被治癒的。
「她們……還好嗎?」
「你問的是你蘇瀾姑姑,還是你蘇然姑姑?」蘇澈笑著問道。
蘇晚霞微微一笑:「明知故問,我當然是問她們倆了。」
蘇澈哈哈一笑,他並不覺得這是一句廢話。就像那句經典的句子……門前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也是棗樹。
「她們都好,都好,就是你蘇瀾姑姑前不久離婚了,現在帶著孩子去西藏感受大自然去了,讓人有點擔心啊。」
「啊?蘇瀾姑姑她?她什麼時候結的婚?又是什麼時候有的孩子啊?這……這現在又離婚了?」蘇晚霞感覺自己像是喝斷片了,一覺醒來十年過去,他錯過了很多大事。
蘇澈有些歉疚的說道:「不告訴你這些事是我的意思,就這你蘇瀾姑姑一直埋怨著我……可當時蘇家上下都危機重重,他們不撒手,我根本不敢去打擾你們母子……不過現在這些事都可以說給你聽了。」
蘇晚霞瞭然,不過還是覺得有些不高興。
畢竟只是一個消息而已,難道說連高速自己蘇瀾姑姑已經結婚也會給他們母子招來殺身之禍?
「那……蘇瀾姑姑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其實你認識他,他叫張羨安,比你蘇瀾姑姑大了近二十歲呢。」
「啊?!誰?張羨安?!!!張叔叔怎麼會?」蘇澈驚了個呆,他原以為蘇瀾姑姑會找一個像蘇澈這樣文藝帥氣的男人,卻沒想到她居然會嫁給一個渾身銅臭氣的商人,而且……還是張羨安這種……額……老男人?
蘇澈也不禁苦笑,他說道:「其實當年蘇瀾告訴我,她準備嫁給張羨安那傢伙的時候,我是極力反對的……那種心思難測的人,肯定是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法子把你蘇瀾姑姑騙了,結果誰曾想……從小到大都最聽我話的蘇瀾居然說……如果不讓她嫁給張羨安,那她就永遠不再見我……見她態度如此堅決,我也只好順了她的意思,只不過……在她婚禮當天,我沒去……不是不想祝福她,而是接受不了張羨安當眾親吻我妹妹的那個畫面,哎!想想就可怕!」
蘇晚霞默默聽完這一段話,跟著也苦笑起來:「那後來……他們怎麼又離婚了?」
「這件事我也挺納悶的……在我看來,蘇瀾雖然嫁給了一個我們蘇家人都不太喜歡的男人,可只要她能幸福,就是最好的結果……而且通過我的觀察,他們夫妻倆也確實挺恩愛的,而且經常一起出去旅遊……直到……他們有了孩子。」
「有孩子?不好嗎?」蘇晚霞有點想不明白了,他又追問道:「對了,男孩女孩啊?」
「女孩,叫張文琪,非常漂亮的孩子,小時候那雙眼睛就像藍寶石一樣。」蘇澈說著還拿出了張文琪的照片給蘇晚霞看了。
蘇晚霞瞧了一眼就覺得十分驚艷,只不過……他更加想不通為什麼蘇瀾和張羨安會離婚了。
「他們倆是悄悄辦理的離婚手續,而且直到蘇瀾去了西藏,張羨安才托人送來蘇瀾的東西,我們才知道他們已經分居有半年了。」蘇澈說完咳嗽了一聲:「哎……其實我個人也不是多麼討厭張羨安,這人看著輕浮,其實還是靠得住的,只是……哎……不說了。」
蘇晚霞也陷入了沉默,他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決定。
「那我能去西藏找蘇瀾姑姑嗎?」蘇晚霞問道。
蘇澈想了一下後:「可以是可以,可你蘇瀾姑姑前陣子抵達布達拉宮之後就主動斷了與我們的聯繫,現在我的人還在找她的下落,在找到她之前,你去西藏也是大海撈針啊。」
蘇晚霞點點頭,不過他心裡已經決定了,今天見過了蘇澈後他就動身往西藏去。
這種迫不及待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那蘇然姑姑呢?她是不是也已經結婚了?」
蘇澈卻搖搖頭:「沒有,你蘇然姑姑還是一個人,平時就呆在實驗總部那邊,基本不和人接觸。」
「哎?蘇然姑姑以前不是……」蘇晚霞猶豫了一下後才繼續說道:「我聽蘇瀾姑姑說過,蘇然姑姑她以前不是有過一個喜歡的人嗎?」
「你說的是那個躲到望野生態區不敢露面的姓閆的膽小鬼?」
蘇晚霞聞言一呆:「你知道他啊?」
蘇澈冷笑一聲:「都把你蘇然姑姑逼到那種程度了,我怎麼會不知道他是誰呢?只可惜……你蘇然姑姑到最後也還護著他,不然我鐵定要廢了那小子。」
蘇晚霞眼皮急跳,其實說起來……他是見過蘇澈口中那個姓閆的小子的。
他的全名叫閆浩銘,在認識蘇然之前只是個寂寂無名的社會閒散人士。可自從蘇然在望野生態區與他相遇之後,兩人就莫名其妙的擦出了愛的火花,甚至蘇然還說要嫁給他。
這件事起初只有年幼的蘇澈和蘇瀾知道,可後來……當閆浩銘得知蘇然是蘇氏企業的「當家花旦」級別的人物後,他就莫名的選擇的退出這段感情,甚至躲起來不讓蘇然找到自己。
情場失意,好勝心卻極強的蘇然從那之後就把自己封閉起來了,除了工作,其他都是次要的。
「那看來……她們過的也不是很好嗎。」蘇晚霞苦笑道。
蘇澈也挺無奈的。
「世事難料……」蘇澈說完後問蘇晚霞:「有沒有想過回到家族中來?」
蘇晚霞聞言略微驚訝:「你希望我回去?」
蘇澈微笑點頭:「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咱們父子倆沒必要再這麼演下去了。」
蘇晚霞卻猶豫了,他沉默了一會問道:「這些年,我也聽媽和我說了,想要對我們蘇家的不利的並不是某一個或者某一群人,而是一個層級的人,是嗎?」
蘇澈點點頭:「我們蘇家碰了人家的蛋糕,遭人嫌棄,甚至被人針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麼……也就意味著,如果不能徹底的勝利,所有這些暫時的勝利都只是緩和對嗎?」蘇晚霞問了一個讓蘇澈比較難回答的問題。
蘇澈深吸一口氣,望著已經逐漸暗下去的天色道:「你看,太陽快要下山了,但大家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也不害怕,這是為什麼?」
蘇晚霞立馬回答道:「因為明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對,因為明早太陽會照常升起……可你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沒有?」
「嗯?」
「說,有一個旅者來到一個奇怪的國家,在這個國家裡,所有人的忙碌都為了建造一座通天的高塔,那座塔非常非常高,旅者站在很遠的地方也根本看不見那座高塔延伸到什麼高度去了,於是他就很好奇,為什麼這個國家要建造高塔,可栽種穀物的農民只知道要種地,糧食一分部留下,剩下的交上去給工人們吃,工廠里生產磚頭的女工說她只負責把泥土倒進坯子,燒成磚頭就有一口飯吃,運送磚頭去高塔更高處的那些人最開始一個月回來一次,後來需要一年,兩年,甚至十年才能完成一次運輸,可他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建造高塔,只猜測這個世界可能需要它,也有人說,不去建高塔就會被國王的衛隊抓走判刑,所以世世代代,居住在這裡的人就只知道一件事,建造高塔,至於為什麼建造,高塔用來做什麼,什麼時候結束,都沒有定論……」
蘇澈停頓了一下,他喝了口茶問道:「你聽說過這個故事嗎?」
蘇晚霞想了想:「好像……我很小的時候,有個蘇家的長輩和我說過這個故事,但我印象不深,只大概記得……後來塔倒了是嗎?」
「對,旅者的人生信條就是到處旅行,但這一天,旅者在鎮子上尋訪塔的秘密的時候,一個年輕人找到了他,他希望旅者帶他離開,旅者便問他,你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和他們一樣留在這裡建造高塔?他就說,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我的人生意義本不該如此……所以,請帶我走吧……」
「唔,那旅者帶他離開了嗎?」
「不,旅者拒絕了他,他說他是旅行者,不會告發這個年輕人想逃走的事情,但也不會幫助他離開,只說如果找不到答案,那就寫成一本沒有結尾的故事,然後他就會離開,年輕人失望的走了。到了旅者來到這個國家的第二個月,也就是旅者故事寫完準備要走的時候,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驚動了整個國家,塔倒了。」
蘇晚霞聽到這裡眼皮急跳,因為他幾乎可以想像那樣高的高塔倒塌下來時將會是怎樣的一副末日景象。
「塔倒下的時候,驚天動地,這個國家裡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雞、狗死了無數,昏天黑日,見不到一絲光亮……可讓旅者更為驚奇的是,當一切平息之後,人們卻在歡呼,國王甚至驕傲的說,我們可以在新的地方再建一座高塔,那時候旅者明白了,這座高塔唯一的存在意義就是被建造和倒下,它是這個國家所有國民的人生意義,它被建造起來,倒下了,再建,總之塔必須存在。」故事到這裡基本上就算說完了,蘇澈喝著茶笑道:「我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的時候覺得很可笑,但笑完了就覺得背脊生寒……」
蘇晚霞沒有那麼多複雜的想法,他只覺得這樣做很愚蠢,更對那些民眾的歡呼感到一絲絲的悲涼和許多的詫異。
「現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是這樣生活的?又有多少人在建造高塔?」蘇澈輕聲一嘆:「我希望你回到家族中來,一半是因為你長大了,也該回家了,另一半是,蘇家需要繼承者,我去世以後,需要一個靠得住的人來掌舵。」
蘇晚霞聞言內心驚顫,他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那感覺就像是一位布衣天子突然被宣召回宮繼承江山社稷一樣。
似乎根本沒人在乎蘇晚霞的感受。
不過蘇晚霞早已不是十年前那個特別自我的人了。尤其是在母親去世之前的那幾天,看著臉色慘白的母親,聽著她一遍一遍的說著:「你父親是個可憐的人,他幾乎是在和全世界作對,卻沒有人能幫他……原本我可以留下的,但他卻給了我一個沒辦法拒絕的理由……我要看著你健康的長大……只可惜,我好像做的並不好……」
那幾天,蘇晚霞幾乎每日以淚洗面,他不吃不喝的守在母親床邊,一直守到她離開人世,一直守到她入土為安。
「我覺得……以現在的狀態繼續維持下去也挺好的。」蘇晚霞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蘇澈微微一怔:「你不想回家?」
蘇晚霞苦澀一笑:「想,從離開家門的第一天以及那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想回家……可現在我發現,如果不回家可以把這個家守護的更好,那就不回家了吧。」
蘇澈聞言默默的看了兒子一眼,他笑著點了點頭:「好,好,好。」
……
與父親告別後,蘇晚霞悄悄回到了自己的臨時住所並開始準備前往西藏的事宜。一如當年蘇澈孤身進藏採訪一樣,蘇晚霞沒有帶上太多的東西,甚至連回去的機票都沒有提前準備。因為他不知道這一趟要去多久,還能不能安全的回來。
這些年,蘇晚霞一直過得很委屈,一方面是母親的約束,另一方面也是蘇晚霞自己知道外頭很危險,一旦暴露了他的行蹤就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抵達拉薩的時候,蘇晚霞剛下飛機就覺得頭腦一陣暈眩。
他當時就心裡一顫,暗忖:『不會吧?高原反應?』
正當蘇晚霞下意識的想要抓住什麼的時候,一個比他瘦弱許多的女孩走過來扶住了他,並且拿出一瓶藥,擰開倒出一粒塞進了蘇晚霞嘴裡。
那冰涼的小手與蘇晚霞的嘴唇接觸的時候,蘇晚霞下意識的以為有人要害他。
可當他看清那女孩的樣貌時,他愣住了。
跟著脫口一個「媽」字就喊了出來。
女孩也愣住了,隨後笑著道:「喂,清醒點啊大個子,乖乖把藥吃了,你很快就會適應這裡了。」
蘇晚霞照做了。
那藥物的效果出奇的好,前一秒還暈頭轉向要暈倒的蘇晚霞,下一秒就重新變得生龍活虎起來。看著女孩遠去的背影,蘇晚霞急忙追上去:「喂,等等。」
女孩沒有停下,而是帶著一抹神秘的微笑繼續往前走。
蘇晚霞緊追不捨,一直追到追站口的時候才追上。
分明是個看起來很瘦小的姑娘,以蘇晚霞的步伐別說跑了,只要大踏步往前走應該就可以很快追上才對。然而事實是,這姑娘可比他想像中走的快得多了。
「喂!喂!!」蘇晚霞終於攔住了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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