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98 那希望的光(三)(2/2)
「算上我……七個。」呂世安依然很平靜。
岳榮剛默不作聲,但似乎懂呂世安的意思了。
「哦?十六個人一晚上就剩七個了,那其他九個人哪去了?」
「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呂世安依然淡定的說道。
那人卻氣急起身道:「屁!!!怎麼就和老子無關了!老子是來賣力氣的,不是簽了賣身契出來拿命換錢的!老子的老婆孩子還等著老子回去呢!你說說!這國家給的合同上,哪一條,哪一項說了這外頭有吃人的怪物的?啊?!這大半夜的!突然就闖進來一個,一晚上就死九個!你讓老子不關心?老子能不關心嗎?」
呂世安看著他,這人呂世安不太熟悉,但直到他叫什麼,年齡多大,老婆孩子如何如何,因為這都是他來的第一晚就說給所有人聽得,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幹嘛來的。
其他人聽到這話,壓抑的情緒也都爆發出來了。
「就是啊!這必須有個說法啊!這都什麼年代了!還瞞著騙著的!非得等我們都不明不白的死了,才能真相大白?啊?還有公義可言嗎?啊?」
「哎……誰說不是啊……我還以為……哎……」
「我不想幹了……早知道就不來了……」
「呂世安,你被帶走的時候不也一樣想弄明白嗎?怎麼不說話了?去了一下午給你什麼好處了,你就變成這樣了?啊?」最先崩潰的那位仍然不依不饒。
呂世安淡淡的說道:「沒有什麼好處,就是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做好自己的事,出一份力,盡一份心,其他的,想了也沒用。」呂世安看著那人說道。
那人愣住了,隨後卻倉皇的冷笑道:「呵,可以啊,這幾天看你整天神神叨叨的,說什麼『相對論』不『相對論』的,感情好精神覺悟提高很多啊?」
呂世安瞥了他一眼,神色微變:「我警告你,有話說話,有事說事,能好好說,咱就繼續聊,不能好好說,我就教教你怎麼說話。」
那人聞言也是臉色一變,跟著就半個冷饅頭砸在呂世安的臉上:「我去你碼的!就你還教老子說話了?!你個崽種!」
呂世安挨了這饅頭一砸,起先沒動靜。、
可岳榮剛一看他那眼神就知道壞事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呂世安就衝過去一腳把那人踹倒在地,兩人便扭打起來。
房門外的守衛本來打算來阻止,可一個銀髮男人卻制止了他。守衛見到這人先是一愣,跟著立馬敬禮:「少將!」
銀髮男人默默的點點頭,然後沉默的看著房間裡的一切。
呂世安動了手,房間裡這七個人就什麼平心氣和好說了。
但呂世安畢竟是隱約站在了人數更多的那些人的對立面的,所以很快就吃了虧。幸好有岳榮剛從中護著,兩邊人才沒至於打的多麼凶。
可呂世安還是挨了不少拳頭。
那罵了呂世安的男人也被揍得眼睛烏青,雙方被拉到兩邊。
呂世安卻突然笑了,他哈哈大笑,笑的眾人莫名其妙。
對面一個與岳榮剛年齡相仿的中年人嘆氣道:「哎,有話好好說嘛,都是自己人,打什麼啊?」
先動手的那人卻吐出一口血沫道:「呸!什麼自己人!我看他就是變了心,成了走狗回來給我們洗腦呢!老子才不上他的當!」
呂世安聞言嘿嘿的笑了笑:「對,你說的對,咱們的確不是一路人,但你可知道……前天晚上死了咱這工程隊營地外頭死了多少子弟兵?」
所有人聽到這話都愣住了。
岳榮剛心底頓時瞭然,便默默的坐下來。
「你不知道。」呂世安冷笑著擺擺手:「還有這幾個月里,天上動不動就放煙花似的閃光,還一會一個驚雷的,你知道那是因為什麼引起的嗎?」
那人不說話了,他皺著眉頭,也不想問。
「你不知道。」呂世安擦去嘴角的血,摸了摸鼻子後靠在牆上長呼出一口氣道:「這暗無天日的世道,能活著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別整天覺得自己那條命有多金貴似的……做好你自己該做的,先對得起你自己,再談別人如何對你吧?呵……反正老子是不想再知道什麼真相了……再也不想了……」
那人這時卻忍不住問道:「你少跟著裝深沉,有話說有屁放!老子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就怕你糊弄我!把我當傻子!」
「傻子?不,你是瞎子。」呂世安毫不客氣的嘲諷。
「你!你又想打架是不是?!」
「哎哎哎!好了好了!怎麼又吵起來了?」先前調和的現在趕緊又出面阻止,他嘆了一聲道:「我大概也聽懂世安的意思了……這事啊,咱們算是幸運的了……既然還活著,就做活著的人該做的事,不該做,不該想的就不做,不想,這就是給組織,給國家省心了……」
「你也來這一套?!」那人就是聽不慣這種話。
和事的中年人趕緊改口:「哎!好好好!就當我最後一句話沒說,就換成給家裡人省心可好?你想想,這工程這麼大,咱們要是再鬧意見,那還有頭有尾嗎?你不也想著趕緊完工回家跟老婆孩子團聚嗎?啊?這道理不懂?」
那人沉默了……過了一會卻又嘀咕道:「可老子就是不想被人當傻子……老子這條命可以豁出去,但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這!」
「你說的這不是廢話嗎。」呂世安是一點不怕火上澆油,他嘿了一聲起身道:「誰想死在這啊?我老婆肚子裡還懷著我孩子呢,我要是死了,剩下他們孤兒寡母受人欺負怎麼成?可太把自己當回事看似是給組織添堵,可實際上不還是要落到自己個人頭上嗎?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嗎?好,我就和你說點……」
岳榮剛聽到這卻突然起身道:「世安!」
呂世安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可以了。」岳榮剛皺眉看向眾人:「大家都準備準備,再有一會就開工了,都卯足勁干吧。」
眾人沉默,但看得出來,經過這一鬧,一宣洩,積壓了兩天兩夜的情緒終於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舒緩。
門外透過玻璃看到這一切的銀髮少將微微一笑,默默地轉身離去。
……
晚上王殿海來叫人的時候卻發現屋子裡幾位居然全都睡著了。
看到這一幕,王殿海猶豫了一下後,輕聲一嘆,轉身就去申請了調整工程部署計劃。
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又進入那個美夢的岳榮剛這一次沒有再中途被人打斷。
自然醒來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一晚上。
岳榮剛看了眼時間嚇了一跳,趕緊搖醒身邊的呂世安。
呂世安則條件反射式的彈起來,手上抓著那短鋤,一臉驚慌!
到這時岳榮剛才知道呂世安原來根本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麼淡定……起碼沒有岳榮剛這麼快放下。
「出什麼事了?」呂世安確定房間內沒有異常後才放下短鋤,他撓了撓頭問岳榮剛。
「睡過頭了。」岳榮剛給呂世安看了眼時間,呂世安也是一驚,不過……
「嘿,這海子夠意思啊,居然沒來叫我們。」
話音剛落,門就被推開了。
王殿海帶著十個新人過來了。
房間裡的其他五位陸續甦醒,看到這些新人的時候,大家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王殿海看了呂世安一眼後,對岳榮剛說道:「岳叔,打明天起,這些人就由你負責直接帶去裝備間換衣服,然後那邊有人會告訴你該帶他們去哪吃飯。」
岳榮剛驚訝道:「食堂建好了?」
王殿海難得一見露出笑容:「不是食堂建好了,而是咱們的前期工程結束了,接下來可以在地面區域用餐工作了。」
「地……地面?!」眾人聞言都是一驚。
……
三個小時後,時隔數日再次回到地面的岳榮剛和呂世安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那種震撼了。
過去從地下臨時居住結構出來的時候岳榮剛和呂世安要沿著標定的線路前進,還要隨時注意不要跌倒以防防寒服破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事件。
可現在,他們從地下一出來就進入到了巨大的「氣泡」,或者說第二階段的複合式「穹頂」結構之內。這是人類工程師創造的奇蹟,更是屬於岳榮剛和呂世安這樣默默辛勞數月的工人們的集體的榮耀。
巨型的3D鑄造機已經就位,那些機械章魚一樣的東西也已經重新恢復工作。
現在外頭「天光大亮」,完全不像是之前那種感覺始終深處冷冬的氛圍。岳榮剛和呂世安還看到了更多的工人,他們成群結隊,就像是新進駐紮在此的軍隊,浩浩蕩蕩。
甚至當背後傳來催促的時候,從呂世安和岳榮剛頭頂還飛過一架小型裝運無人機。
說是小型,卻也翼展五米。
它呼嘯而過時,呂世安怔怔的問岳榮剛:「叔,咱現在不會是在做夢吧?咱是不是已經死了?到天堂了啊?」
岳榮剛聞言緩緩回過神來,在催促聲中茫然的向前走著,看著,一邊喃喃自語道:「也許吧……這……這真的是咱們建造出來的?」
「這的確是你們一天辛苦十數個小時,全憑著人力和手中的工程鎬一點點挖出來的。」一個渾厚的聲音突兀的響起。
岳榮剛回頭一看,是個白髮滄桑的老者。
呂世安更是震驚道:「哎?你怎麼沒穿防寒服啊?不冷嗎?」
老者負手而立,略有些驕傲的說道:「現在這複合式穹頂內部的溫度可以維持在十五攝氏度左右,雖然還不算很暖和,卻也不冷了。」
呂世安和岳榮剛聞言這才注意到外界環境溫度探測儀一直處在綠色的狀態。
「我去……還真是!」呂世安說著也打開了面罩,隨後長呼出一口氣:「呼……這樣舒服多了啊,終於不用自己個內循環了。」
岳榮剛也打開了面罩,他問呂世安:「什麼內循環?」
呂世安斜了他一眼道:「你可別跟我說你沒在防寒服里放過屁。」
岳榮剛愣住了,老人哈哈一笑:「以後不用了,你們雖然還不能脫下防寒服,但工程度過了最艱難的第一階段後,往後會越來越好的。」
岳榮剛還是覺得有些夢幻了。
畢竟這麼浩蕩的工程,才過去幾個月而已就有這麼大的規模了?
「老爺子,我還是感覺有點不可思議……這前幾天我們還在『大棚里』刨地呢,這怎麼才幾天的功夫就建了一座城啊?」
老者微微一笑解釋道:「這就是咱們這項工程的特別之處。」
「哦?還煩請您老給解釋解釋。」岳榮剛誠信問道。
老者轉過身看向這占地少說也得有十幾公頃的巨大複合式穹頂結構道:「咱們這項工程啊最大的難點有三處,一是要克服極寒的環境,二是要工程步驟一環扣一環,做到緊密聯繫,三就是要追求一個快!」
說著老者指著遠處那十幾根如參天大樹般支撐著複合式穹頂結構的「桅杆」構造說道:「現在外頭的平均溫度是零下一百三十一攝氏度左右,這種溫度環境下,人如果離開了這種內置恆溫系統的防寒服,連一分鐘都撐不過就得被凍死,可穿著這麼厚重的防寒服又怎麼在堅硬如鐵的大地上動工呢?咱們的工程師便想到了種蘑菇式的滿盤開花策略,也就是你們常說的『吹泡泡』,這『吹一個』,那『吹一個』,遍地開花,遍地開挖,呵呵。」
說起這些,呂世安和岳榮剛這些最早來到這片施工區域的工人是最印象深刻的。
這幾個月里他們沒日沒夜的挖,各種工具機械全都用上了,一旦開工就沒有停歇的時候。那段時間,呂世安也岳榮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支撐過來的。
而且在此期間還發生過幾次意外,呂世安差點凍掉了一條腿,要不是岳榮剛給他死死的捂著,現在呂世安已經是個廢人了。
岳榮剛也曾經因為摔倒躺在地面上一直不敢動,直到呂世安叫來人把他救回去,否則岳榮剛也死在外頭了。
現在想想,還真是唏噓。
老者笑了笑,突然一嘆道:「可即便如此……據不完全統計,這幾個月里,已經犧牲了好幾千人……」
呂世安和岳榮剛聞言皆是一震,他們也算是「老人」了,卻還是被老者這句話直穿內心。
「哎,不說這些了……至於這個一環扣一環嗎,就是『小泡泡』變『大泡泡』,只要時候到了,工程部署完畢,接下來就是吐出一個『快』,要精準,快速,不能有半點閃失。」老者說到這眸子裡迸發出耀眼的精光,他指著遠處的「桅杆」道:「這就好比大浪行船,真到了和老天爺較勁的時候,躲是沒用的,只有拿出膽量來,與天斗,與人斗,與己斗,該揚帆的時候就得揚帆,該衝風破浪的時候,誰也不能慫了裝孫子!」
呂世安和岳榮剛聽到老者這番話,似乎能夠想像得到這三天裡外頭是怎樣一幅景象。
但再一回想,外頭在熱火朝天的時候,自己這幾個人卻還在地下爭吵甚至打架,不由得覺得臉上不那麼光彩,還隱隱發燙。
老者似乎猜出了呂世安和岳榮剛的心思,他慢慢轉過身道:「你們啊,辛苦了。」
說著老者居然衝著呂世安和岳榮剛深鞠一躬。
岳榮剛等人見狀趕緊上前去扶,同時眼眶一熱,忽然覺得這期間種種辛苦好像都沒啥可值得說道的,反而有種慚愧的感覺。
這時王殿海走了過來,他瞧見老者的時候先是一驚,跟著快步跑過來道:「田教授,您老怎麼到這邊來了?」
田教授?!
眾人茫然的看著王殿海。
岳榮剛問道:「海子,這位田教授是?」
王殿海介紹道:「田文運,田教授是咱們這一大片區域,幾百平方公里內十幾支大隊伍的總指揮和總負責人,這些『氣泡』和複合式穹頂工造就是經他老人家設計出來的。」
眾人這才意識到這是碰上大人物了,趕緊紛紛致敬。
田文運卻瞪了王殿海一眼道:「混小子,就跟著瞎胡說,什麼總指揮,總設計師的,我就是個打雜的,是組織信得過我,我來這幫幫忙,真要論起功勞,這裡哪一個不比我這個糟老頭子有用的多?」
王殿海尷尬一笑:「您教訓的是……可說到底這圖紙也是您……」
「你還說?!」田文運似乎生怕讓人知道他做了多少一樣,這反而惹得岳榮剛這些人很不好意思起來。
「老爺子啊,您是值得尊敬的人,咱們都佩服著呢,您就別責怪咱們海子了,他年輕有為,將來肯定也是棟樑之才,不比我們這些只能賣力氣的,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岳榮剛笑著道。
沒想到這原本是緩和的話,到了田文運耳中卻讓他有些不高興了。
他瞪了岳榮剛一眼道:「你這樣說話我可就不樂意聽了啊。」
岳榮剛詫異的看著田文運,大概是沒想到自己這番話非但沒有緩和氣氛,然而讓田老生氣了。
王殿海在一旁卻只是笑,也不說話。
跟著就聽田文運說道:「今天我老頭子能派上用場那是因為世人遭了大難,用的著我,可這不代表我就比你們有本事,難道說你們賣力氣的就比我差一截還是怎的?這等以後穹頂真的建起來了?或者說『太陽升起來了』,難道到那時候我就比你們這些在其他崗位可以發光發熱的人差一些了嗎?」
岳榮剛頓時汗顏,原來老爺子生氣不是因為岳榮剛的話衝撞了他,而是他不喜歡聽別人在自己面前貶低自己。
「額……是……老爺子您教訓的是。」
田文運深吸一口氣鄭重對岳榮剛及其身後的眾人道:「大家記住了,各司其職,各盡其力,不分高低,這樣咱們才能共渡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