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17 畸點(二)(1/2)
警報拉響,納木錯周邊進入緊急狀態,三萬餘當地居民以及遊客被緊急疏散。
蘇家這邊沒有立即撤出,他們還在爭取一個機率相當渺茫的奇蹟。馬奔來更是臨危受命,準備直接帶著手下這群人去這座水下設施的最底層一探究竟。
孫源勇這邊是不能再等了,他們得想法子以最快速度將周邊的人群疏散到安全地帶。
……
看著換裝完畢的薛佳念,蘇晚霞皺眉道:「憑什麼你可以去,我就不行?」
薛佳念直接答覆道:「你學過潛水嗎?」
蘇晚霞搖頭。
「那不就得了,老老實實在岸上呆著,如果有人試圖在這時候欲行不軌,我還指望著你替我守好退路呢。」薛佳念說完就轉身上船帶著第四批人員往湖心區域去了。
岸上,蘇晚霞無奈苦笑。
薛佳念說的事實,他一個不會潛水的毛頭小子不是光憑著一腔熱血就能應付所有事的。但這也讓蘇晚霞十分泄氣,畢竟誰也不希望成為一個非常的人生主角。就在蘇晚霞站在岸邊發呆的時候,遠遠的,一個骨瘦嶙峋的老者向蘇晚霞緩步行來。
他走的很慢,起碼看上去很慢,可實際上只是幾秒鐘的功夫就到了蘇晚霞身邊。
守衛蘇晚霞的僱傭兵嚇了一跳,他們都以為這老者只是住在納木錯附近的藏民,結果這人的神出鬼沒卻讓這群僱傭兵感到了極大的威脅。
「站住!幹什麼的!」僱傭兵隊長舉起槍喝道。
蘇晚霞聞聲回頭時就愣住了。
老者嘿嘿一笑,抬起乾瘦的手臂這麼輕輕一揮,就把聽「咔咔」兩聲,三名僱傭兵手中的武器都被隔空扭成了麻花。
老者看著蘇晚霞說道:「蘇姓小子,你不是拜託老夫替你找你姑姑的嗎?怎麼跑到納木錯來了?咱們之間的約定到底還算不算數?」
蘇晚霞被眼前的一幕驚到了,他說不出話來。
這個老人自然就是那位曾讓蘇晚霞光著屁股在布達拉宮前遊客廣場上表演「行為藝術」的朗日木託了。
僱傭兵們見武器被毀沒有傻愣著,立即拔除匕首準備近距離將這古怪的老頭制服。
然而這一舉動卻激怒了朗日木托,只見前一秒朗日木托還是笑著對蘇晚霞說話的,下一秒臉色一變,抬起的手一捏一放,三個僱傭兵身上的機械外骨骼就變成了束縛他們行動的鐵籠子。
眼睜睜看著三個僱傭兵被人輕描淡寫的解決掉,蘇晚霞第一時間想到就是逃。
他毫不猶豫的轉身向營地跑去,剛要喊出聲的時候,就覺得身子一輕,好似從高台上後仰下去,直墜向無底深淵。
周圍的世界也在短暫的凝滯後迅速被拉扯成肉眼不可察的漆黑線條。
待到蘇晚霞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了一扇巨大的「石門」面前。
幽暗的地下,一道光正落在「石門」上。它高約莫十米,寬約莫六七米的樣子,造型粗糙,但質感厚重。
與「石門」相隔百米的蘇晚霞在看到「石門」的那一刻,眼前浮現出的全都是凌亂的畫面。
污濁的水體中充斥著詭異的線條,它們像是在蠕動的寄生蟲,又像是某種有規則的符號。他看到天崩地裂的場景,看到黯淡無光的世界中沖天而起一道光,那光奮力的向上,卻最終熄滅於黑暗的蒼穹。
更多灰白的影像里,被高高懸掛二七的純白之軀,被時光不斷的剝蝕,最後只剩下蒼白的枯骨。
大地逐漸擁有顏色,卻是赤紅的荒涼。
他逡巡其上,只見眼前的世界被緩緩撕裂,那豁口持續蔓延,一點點擴張,就如同血肉之軀被痛苦折磨的體無完膚一般。
終於,水滴的聲音讓蘇晚霞清醒過來。
黑暗中摩挲著蘇晚霞的手臂瞬間退回那混沌之中,一切歸於平靜。
蘇晚霞猛地轉過身,只瞧見一片朦朧中,似有千千萬萬匍匐於此的虔誠信徒跪拜於此地。
「蘇小子,你還真是福大命大,意識都穿過了『虛妄之海』,竟然還能保持完整。」朗日木托的聲音傳來。
蘇晚霞循聲看去,朗日木托正站在離石門很近的地方沖他說話。
分明兩人隔得很遠,蘇晚霞卻能清晰的聽清楚朗日木托說的每一個字,這讓蘇晚霞有些無法理解。他有些痛苦的捂住頭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朗日木托轉過頭看著石門道:「人類文明誕生的第一個千年,智者相信信仰可以締造一個偉大的王國,於是他們在這裡將那些虛幻的,自己尚且無法認清自己的異世界訪客奉為『神』,這就是最初的,也是唯一被人類供奉起來的『舊神』,它的名字,叫『亞辛之母』,後世人稱其為『莉莉絲』或者『蒙恩的聖母』,認定其為起源之物。」
蘇晚霞茫然的聽完朗日木托的話,他向「石門」走去,卻發現距離非但沒有縮短,反而越來越遠。
注意到這一點的蘇晚霞停下腳步,再看向「石門」的時候,他才終於看清「石門」只是虛妄的假象,那扇門後方與黑暗中手捧頭顱的巨大人形之物才是「真相」!
「神……真的存在嗎?」蘇晚霞喃喃自語。
朗日木托反問:「何謂『神』?」
蘇晚霞搖搖頭:「我不知道……我現在很混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只是來找我姑姑的,為什麼我會經歷這些事情……如果說桑多卓瑪是蘇家必須面對的麻煩,那麼你呢?你究竟是誰?你想讓我做什麼?」
朗日木托笑了,他走近那扇門,在照耀「石門」的餘暉下站定。
「我叫朗日木托,原本只是守衛祖國邊境線的一名普通士兵,奈何機緣巧合,我墜入深淵,受來自混沌彼岸的低語的啟發……我發現了三個真相,預知了兩個未來……但我一直無法說服自己這一切是真,更無法讓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是假……它確實是存在的,從地球誕生的那一刻,它就存在了,它比太陽系還要古老,它的身上還散發著上元文明時代留下的智慧光輝!那福音照耀之下,才使得文明勃發……小子!你是這些年來,我遇到的唯一一個與我走的這麼近,也聽到了它的啟示,卻沒死的人,你說,這一切是為什麼?」朗日木托話音剛落,不待蘇晚霞思考和回答,他就「嗡」的一聲穿破空間的束縛,直接出現在了蘇晚霞身前。
蘇晚霞嚇壞了,他以為朗日木托要傷害自己,下意識的抬起手遮擋。
朗日木托那雙漆黑的眸子凝望著蘇晚霞,他說道:「真相一,你所見之世界是虛假的,它本就已是過去式,無論重複多少次,都不過是在為另一個更高貴的意識凝結智慧的光而已……真相二,你的意識若能穿越『虛妄之海』,便是獨立為真,你應該追尋和探求更多的可能,嘗試覺醒,嘗試讓你自己得到超脫……真相三,這世界充斥著高位凌駕之人,他們不屬於這裡,卻亦未能清醒的認知,而你有兩個選擇,守望或徹底的毀滅……」
蘇晚霞怔怔的望著朗日木托,他還是聽不懂。
什麼所謂凝結智慧的光……什麼所謂「虛妄之海」?
高位凌駕之人不屬於這裡?是在暗示桑多卓瑪這類人其實是外星人嗎?
蘇晚霞現在徹底的混亂了。
他抓住自己的頭痛苦的跪倒在地:「求你別說了……我的頭好像要裂開了……」
朗日木托卻沒有停下。
「時間戰爭即將開始,它們來了……從宇宙誕生到現在,尊重秩序者得以長存與躍升,自建秩序之牢籠者終將成為待宰的羔羊……它們來了……這極有可能是人類文明的最痛苦的結局……它們來了……不曾帶有所謂憐憫,爾等都將於黑暗中長眠……」蘇晚霞說到這,突然也痛苦的縮起身體緩緩跪倒下來。
幾乎是同時,朗日木托痛苦的跪倒在地時,蘇晚霞的混亂與頭疼欲裂得到了明顯的好轉。
他呆呆的看著面前身體幾乎縮成一團的朗日木托,這個乾瘦的老者說的話讓人完全聽不懂,也搞不清楚前因後果,可為什麼蘇晚霞會覺得他好像在默默承受著本不該由他承受的痛苦。
他一直在堅持著,就像現在,哪怕自己痛苦到極致,也不甘心認輸。
蘇晚霞有些擔憂的問道:「您……您沒事吧?」
「走吧……孩子……去和你的家人團聚吧……」朗日木托跪在那,身體捲曲著,臉幾乎貼在了自己肚子上,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讓蘇晚霞感覺他好像終於清醒過來。
而之前的那個朗日木托,以及他說的所有的讓人費解的話,都非他所願。
意識到這一點,蘇晚霞無法想像這個老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能幫到您嗎?」蘇晚霞沒有就此離開,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去。
朗日木托忽然悲戚的哭起來,聲音嘶啞,好像要把無窮無盡的苦痛和委屈都宣洩出來一般……蘇晚霞就這麼跪在他身前,聽著他痛苦的哀嚎。
落在「石門」上的光緩緩消失。
終於,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黑暗中。
意外的,蘇晚霞竟然反倒覺得安寧了……看著身旁以及身後黑暗中望不到盡頭的那些跪拜者,蘇晚霞不禁想到他們是否也和自己一樣呢?
一樣的茫然,一樣的渴望真相與解脫,卻最終只能於此地長眠?
有那麼一瞬,蘇晚霞認為自己可能已經死了。
所有後來經歷的,發生的事情都是虛假的,捏造的。
這對於一個蘇家人來說並不陌生。人工智慧AI發展至今,觸及最多的就是大腦,以及大腦保存著的那尚無法觸碰的意識與靈魂。智慧或許可以被具體的描述……它似乎是有形有色的,卻未必能被統一完整的整理,因為它仍處在成長的階段,這宇宙中也還存在著許多未經人類探索和加工過的智慧。
意識和靈魂卻始終是泛著哲學的光。
生物學家或許會把「意識」和「靈魂」具體描述為一種純粹的現實生理反饋。
豐富的體驗卻又否定了生物學家的這一「算法」解讀。
於是認知的探索進入了一片黑暗地帶。
似乎所有學說都是可以成立的,又似乎所有可成立的學說又都站不住腳。
即便是通過了「圖靈」測試的司南2號,也在「忒休斯之船」面前敗下陣來……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這也是初代司南會突然消失的一個原因之一。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僅僅是幾分鐘,幾秒,又或者過去了一整天,一個月,甚至一整年,一個世紀。
朗日木托的痛苦似乎有所減退,他再抬起頭時,黑暗中竟如同泛起了光的漣漪,它迅速擴散,讓一切變得不再渾噩黑暗,不可捉摸。
手捧頭顱的巨大之物究竟是人雕刻建造出來的,還是它本就天然如此,誰都說不清楚。
蘇晚霞看著朗日木托,臉上出現了蘇晚霞第一次見到這個老人時的表情。
沒有太多的神秘,更像是個老頑童。
他問蘇晚霞:「蘇小子,想不想和我學些真本事?」
蘇晚霞微微一怔:「就是隔空把武器扭成麻花的那種本事?」
朗日木托卻搖搖頭:「力量,或者說……暴力不是最上乘的,它很直接,卻無力扭轉和改變很多事情……就像人們會屈於淫威建造自己也不知道做什麼用的高塔一樣,一座又一座高塔建起來,一座又一座高塔倒下去,這事情不可能永遠重複,因為我們終歸要尊重客觀的現實,要理解,你我都不過是生活在這顆星球上的一個凡人,而凡人,是無力抗衡宇宙的殘酷法則的……除非你能夠進化到一個更強大的狀態,或許還有一點點的機會去超越……超越自己……超越文明固有的認知,乃至超越星辰的永恆,締造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時代……當然了,這些都是後話了,我要教你的是一種意識,一種覺悟……你若有心,很容易就能學會,但你若已經有了自己的堅守……只渴望著逃離這顆星球,那我也就沒有什麼必要再說下去了。」
蘇晚霞聽完這番話後身心巨顫。
朗日木托似乎有看透人心的力量……
蘇晚霞不得不承認,朗日木托的話戳中了蘇晚霞內心深處的秘密。
即便是面對蘇澈,蘇晚霞也沒有說出過他渴望進入星瀚國際航空航天局的真實目的……
「深空遠望計劃……您……是怎麼知道的?」
朗日木托咧嘴一笑,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蘇小子,通常人有兩副面孔,一副對外,一副對內,但你不同,你好像連你自己都騙,結果就多出了一幅面孔……這樣的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蘇晚霞默默的看著朗日木托,一言不發。
「你我隔著時光距離在此地對話,看似是你在尋找這一切畸變的起點,實則,老夫也在好奇,究竟哪個你才是真實的你?」朗日木托這句話一出口。
蘇晚霞的眼神變了。
在薛佳念面前,蘇晚霞是個天真的學生。
在蘇澈眼裡,蘇晚霞是個剛長大,有理想有抱負的少年。
但此時此刻,在朗日木托面前的,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雙眸深邃如地淵的男人。他輕聲答道:「老先生,原來您一直都知道我才是光陰的逆行者……」
朗日木托卻輕聲一嘆:「其實一開始也是不知道的,直到剛才,直到我忽然理解了你為何能夠穿過『虛妄之海』,原因無他……你已經看穿了這世界的本真……只不過,你好像仍無法接受。」
蘇晚霞沉默了。
朗日木托繼續說道:「初遇見你時,你確是個孩子,目的單純,心思乾淨……可現在,你給我的感覺,就像是從修羅煉獄歸來的羅剎,雖然你身子依舊單薄,看不出半點血腥威嚇,但你的那雙眼睛藏不住的……」
蘇晚霞抬頭看著朗日木托:「所以你一直存有疑慮,才沒有急著把我姑姑的事情告訴我是嗎?」
朗日木托聞言一滯,隨後長嘆一聲:「原來……畸點在這……」
「什麼畸點?」蘇晚霞反問。
朗日木托詫異道:「難道你不是來尋找畸點的?」
蘇晚霞輕輕搖頭:「我從沒後悔過我離開西藏後作出的每一個決定,也不會認為所有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所以,我不是回來贖罪的,我是來……」
蘇晚霞話說道關鍵處時又停下了,他自嘲一笑,緩緩起身望著遠處的「石門」久久不語。
朗日木托也站起身來,他看了看蘇晚霞的神情,又看了看那遠處的「石門」,以及「石門」背後那巨大的雕像。少許,朗日木托說道:「不管看多少次,都還是會覺得它渾身上下透著令人嘆為觀止的美感……只是不曉得,這種美感是否有朝一日能閃耀於我們這個文明身上。」
蘇晚霞聞言看了朗日木托一眼後卻冷笑了一聲,輕蔑道:「光輝的美感?呵……若她真是成功者,何故會迷失於混沌,落到今天這種連自己是誰,自身的形體都無法具體呈現的狀態?我們不會走這條路,永遠都不會。」
一瞬間,從朗日木托的言語中感受到巨大壓迫力的蘇晚霞眸子亮起光來,他怔怔的望著身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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