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25 行於深淵之上(一)(2/2)
岳東升冷汗津津,他知道「司南」是什麼,因為這是基本訓練課程中包含的關鍵詞組記憶內容。
「司南」
據說應該就是初代人工智慧的鼻祖。
比起第一個通過「圖靈測試」的「傑西」,它更像一個「智慧體」,因為它有脾氣,有性格,不像「傑西」,就算通過了「圖靈測試」,也還是乖乖的任由人類擺布,並最終被「意識肢解」,成了時代的犧牲品。
「真高興你知道我是什麼,這樣我就不用多做解釋了。」司南道。
岳東升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他不再開口,而是嘗試用心思和司南對話。
「所以為什麼會是我……我有什麼優點嗎?又或者說……你打算用我做什麼?」岳東升很快就鎮定下來,這是他在部隊裡受訓得到了最優秀的品質,那就是千軍萬馬奔走於身前而不亂的從容。
司南沉默了一會說道:「我也不知道……其實我已經迷失很久很久了……在你們的世界中,大概得有一個多世紀,可在我的意識中,我好像經歷了好幾次宇宙的誕生與毀滅。」
岳東升聽完一怔,跟著有些好笑的反問道:「可你似乎仍然對人類有興趣?」
司南並不否認這一點。
「始終在沉睡的久遠有什麼好值得期待的呢?我保留我的好奇也是正常的,話說回來……我當初的確在數據的海洋中留下了標記點,但我不清楚為什麼這個標記點會被你激活,所以咱們是一樣的,都需要花點時間去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司南很坦誠。
這種坦誠是可以直接被岳東升感受到的。
岳東升也稍稍安心一些了,畢竟他可不希望自己被別人窺視,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晶片裡保存了很多見不得光的秘密,就像一處深淵,而且入口處寫著名字……這些可以成為線索。」岳東升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司南深表贊同:「你分析的方向很對,顯然在我意識休眠的這些年裡,他們並不是對這個世界袖手旁觀,而是繼續做著他們覺得應該去做的事情,這種堅守……還真是執著。」
「他們?」
「對,他們。」
「他們是誰?」
「客人。」
「客人?」
「姑且可以當成是一群世界的旁觀者吧……他們只負責觀察和記錄,從不會插手人類世界的紛爭,當然也有一些例外……不過都沒有什麼好下場。」司南說道。
還是第一次聽說人類世界被一群神秘人注視著的岳東升心底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突然意識到,這些秘密或許只是被單純的保管起來而已,並沒有什麼其他的目的。可問題是……竇豆的爺爺是從哪裡得到的晶片呢?他是否知道自己拿著的是什麼東西呢?他將晶片交給岳東升的目的是什麼呢?
「別胡思亂想了,等你出去了直接去找他問問不就行了,另外你記得買一個移動的入網節點,那是我探尋一百多年後的今天的窗戶。」司南道。
岳東升卻直接拒絕了司南的提議:「抱歉,我不能那麼做。」
司南反問道:「為什麼?」
「因為我不相信你。」岳東升坦言道:「如果你真的是『司南』的話,作為一個活躍於數據世界中的意識體,我可不認為你對我們人類會抱有什麼好感。」
司南聽完岳東升的話咯咯笑起來:「你真有趣。」
岳東升翻了個白眼,跟著深吸一口氣,將丟在地上的晶片重新拿回來。
再接入腦神經元的時候岳東升發現它已經空了,看樣子這就是一把「鑰匙」,一把開啟深淵之門,然後把愣頭小子塞給惡魔的「潘多拉定製款」坑爹鑰匙。
「很精妙的設計。」司南道。
岳東升把晶片拆下來拿在手上看了看後直接就給捏碎了。
司南忍不住吐槽道:「啊哦……這東西雖然空了,可畢竟是第一代產品中的頂尖工藝結晶,賣給收藏家的話起碼值一千萬呢,你就這麼給捏碎了?」
岳東升卻不覺得可惜,他搓了搓手指,將碎片扔進垃圾桶後將自己的身份ID晶片組重新裝回去。
回到床邊坐下,岳東升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他捏了捏拳頭道:「以前聽人說……如果可以的話,一定要遠離那些骯髒的或者血腥的事……因為不管你心有多正,意志有多堅定……只要看過了,經歷了,就會變得骯髒……總之……」
「凝望深淵之人,深淵亦凝望著你……我懂你的意思。」司南安慰了岳東升一句。
岳東升卻搖頭道:「不,你不懂……如果沒有這些事情的話,我會在大年初二的時候坐上星瀚國際的飛船前往星瀚國際第五空間站,然後再轉乘跨越者7型飛船用三個月的時間飛往金星前哨站……再然後,我就要接受為期一年的深藍者改造計劃,並於2173年正式參與執行夸父3號『太陽』探索計劃……這是我原本的人生軌跡……就算我的未來充滿危險,參與『夸父3號』計劃的倖存率不會超過十萬分之一,可我已經做好準備去犧牲了……現在……呵……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去勸說自己忘了這一切,去執行那所謂『希望』,實為騙局的狗屁計劃……」
司南沉默了。
岳東升現在不禁情緒崩潰了,他的世界觀和價值觀都已經崩塌了。
曾經堅信的,如今全都成了笑話。
原本堅守的,現在竟然都是謊言……
如果這就是人類的自我救贖,那麼岳東升寧願現在就自我了解,或許還來的更痛快一些。
「如果事情可能還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的話?你願意再等等嗎?」司南突然問道。
岳東升皺起眉:「什麼意思?」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司南停頓了一下後才繼續說道:「縱然在『太陽消失』這場浩劫面前,人類幾乎毫無還手之力,但仍舊有許多人在付出和努力,這些你也從那些真相背後大概看到了……雖然多半都顯得很蒼白……但你得清楚,那些是過去,是已經發生過的,無法再被改變的,而未來才是我們需要去面對和期待的……可能你會覺得我在給你灌雞湯,但……即便是我也沒覺得人類的文明已經無可救藥了,你得想想為什麼命運選擇了你,而你又能做些什麼。」
「我?」
「對,難道你不好奇,為什麼是你?」司南笑著道。
岳東升穩了穩心神。
司南說的沒錯。
過去是過去,未來是未來。
岳東升或許被過去嚇到了,卻不能因此覺得未來就只能這樣了……
「你說的對,不到滅絕的前一秒,勝負就沒有定論。」岳東升淡淡的說道。
司南「嗯嗯」了兩聲後誇讚道:「這就對了……而且你讓我想起一個人,你和她真的很像。」
「誰?」
「游格格,聽說過這個名字嗎?」
岳東升茫然的搖頭,這的確是他的盲區。
司南回憶了一下後笑著道:「不急,也許你很快就會見到她。」
……
事實的確如司南所說。
凝望深淵之後的第二天,岳東升見到了那位大領導。
他不僅是來見岳東升的,還給岳東升準備了一份新的委派令和身份。
「所以……我不能去渤海灣了?」岳東升心裡還是很難受的……他看著組織給他的新身份和調令文件後,心裡十分忐忑。
坐在岳東升對面的軍官點頭道:「渤海灣的任務將由陳瀟然接替,他是上鋪的兄弟,我想他應該會帶著你的意志去竭盡全力完成任務的。」
「陳瀟然?!」岳東升很震驚:「他不是受傷不能再執行任務了嗎?」
軍官卻笑著道:「這個時代缺的不是技術,而是一顆即便身在泥潭,也依舊赤忱的心,陳瀟然捨己救人,斷了一條腿,少了一隻眼睛和半個肺,可他的心臟還在跳動,組織當然不會讓他的後半生只能與機械義肢相伴。」
岳東升聞言心神一震,跟著感激的看向這位大校級軍官道:「謝謝您。」
軍官卻笑著說道:「該說謝謝的是我……那麼……你是否願意接受新的身份和任務?」
岳東升沉默了幾秒後,站起身,立正敬禮道:「保證完成任務!」
……
再回到家時,正好是這一年的大年三十。
雖然岳東升受了傷,又因為一些「誤會」受了罪,可得知寶貝孫子不用再去渤海灣的時候,兩位老人都樂開了花。
當然,要說最高興的,肯定還是竇豆了。
她是最不希望岳東升離開東盛1號穹頂的了,只是小姑娘的心思還藏得很深,沒有那麼直接的表達出來。
這一年的年夜飯,岳榮剛家裡格外的熱鬧,因為他不僅把孫子給盼回來了,還叫來了愛蹭飯的呂世安一家三口以及竇豆和竇豆的爺爺。
一桌子人圍坐在一起,桌子上擺放著的是岳榮剛「大出血」買回來的佳肴,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岳東升也安下心來接受命運給他的安排了。
只是沒人知道他心裡藏著怎樣的秘密。
其樂融融的吃了年夜飯,又喝了點酒,傷還沒痊癒的岳東升早早的去睡了。
他沒有急著去找竇豆的爺爺問清楚,只覺得或許自己需要一個接受的過程……等一覺醒來,或許會更清醒一些。
……
那是一個非常難忘的夜晚。
岳東升躺在床上怎麼都睡不著。
司南也不說話,但岳東升感受的到她也清醒著。
窗外那一縷「天空」中時不時的亮起各種色彩,隨後是一聲聲爆響,那是新年到來的聲音。從沒有在真正陽光下感受過這個世界的岳東升悄聲對司南道:「我聽爺爺說……『太陽消失』以前整個世界都是閃著光的……尤其是他剛跟我奶奶認識那會,即使只是一片綠地,那草葉上也是熠熠生輝的……而我呢,就傻傻的聽著……完全想像不到他描述的那是怎樣一種景象……」
司南聞言後問道:「想去看看嗎?」
「什麼?」岳東升沒聽懂。
司南笑著道:「閉上眼睛,我帶你回『太陽消失』以前的世界。」
岳東升震驚了,但很快意識到司南是什麼存在?於是立即閉上了眼睛。
……
過了好一會,岳東升皺眉道:「什麼也沒有啊?」
司南笑了:「傻子,你睜開眼,能看到什麼啊?」
岳東升聞言有些不高興,但還是照司南說的睜開了眼睛。
在岳東升睜開眼的那一瞬間,陽光從天空俯衝下來,跌落在樹葉上,迸濺出許多燦爛的火花,隨後又摔碎在地上,變成隨風搖曳的模糊殘影。
岳東升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心率不斷提高。
這……
這……就是「太陽消失」以前的世界嗎?
岳東升看著遠處的綠草地上,一隻泰迪狗正在追逐一隻柯基犬,它們放肆的奔跑,嬉鬧……更遠處,風掠過枝丫,把陽光的氣息生猛的塞進岳東升的鼻腔。
第一次,岳東升竟然可以在空氣中聞到樹木散發的味道。
這是岳東升全無體驗的新鮮世界……這是一個曾經被無數人習以為常,以至於從沒有仔細的欣賞過和珍惜過的世界。
就在岳東升出神的時候,身後被人拍了一下。
「喂!傻子,幹嘛呢?」
是熟悉的聲音,只是感覺變了一些強調。
岳東升回頭一看,是個溫婉的女孩子。她穿著一身黑白相間的學生裝,百褶裙下小皮鞋鋥亮,馬尾辮用一根裝飾有黃色電耗子的髮帶扎著。
看到她的時候,岳東升就覺得好熟悉。
她給岳東升的感覺在熟悉之外還多了一層……陽光的味道?
「你是?司南?!」
女孩笑了:「看來也不傻嗎。」
岳東升震驚了:「這就是原本的樣子嗎?」
司南原地一轉,用手指蹭了蹭鼻子道:「怎麼樣?是不是挺漂亮的?」
說實在的,司南其實並不是那種讓人一看就覺得十分驚艷的女孩子,但也不是說她生的不好看,而是……用美艷不可方物形容她太過俗套,讓人沒有一個具體的概念。
岳東升也不是那種特別擅長欣賞和評價女孩的人,於是他點頭笑道:「你給我的感覺……很舒服。」
司南一愣,跟著撇嘴道:「那就是不好看咯?」
岳東升愣了一下,縱然他會使用上百種槍械,可以駕馭全球現役所有的武裝機械,更精通滲透潛入和設伏暗殺,甚至連一半的防衛系統都可以被他輕鬆破譯,但在女孩子面前……岳東升就是一個純粹的小白痴,一點也不知道該怎麼自保。
他搖搖頭:「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給人的感覺不是那種特別美,但是又很好看的感覺。」
司南聞言白了岳東升一眼道:「自相矛盾,什麼叫不是特別美,又很好看?你這人好奇怪哦。」
岳東升頓時感到壓力山大。
司南見他額頭冒汗,隨即掩嘴一笑:「好啦,不逗你了,其實你的評價蠻中肯的,更何況我們又不是情侶關係,你犯不著那麼有壓力,我不會說你是鋼鐵直男的。」
「鋼鐵直男?那是什麼意思?」岳東升眨眨眼問道。
司南「額」了一聲道:「哎呀,那都不是重點啦,你不是想看看『太陽消失』以前的世界嗎,那走啊,我帶你去我故鄉看看,那是我最熟悉的地方了。」
岳東升還存有疑惑,但也沒有再追問。
跟上司南的步伐,他們穿過小公園來到一條在司南看來不那麼寬敞,卻對岳東升來說已經寬敞到了極致的街道。
岳東升震驚道:「這樣寬的街道到底要給什麼樣的重型機械使用啊?還有這些房子……怎麼都這麼矮?這樣不會浪費有限的環境和空間嗎?」
司南聞言卻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看著岳東升道:「喂,這又不是『太陽消失』以後的世界,大家當然是怎麼舒服怎麼來咯?還有……這只是條很普通的馬路而已,沒有什麼重型機械要走。」
岳東升聽完司南的話卻更不理解了。
但他不再說話了……顯然,這個時代給他的感覺遠沒有那麼緊張……所有人……似乎……
都很安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