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554 坦誠相待(2/2)
從二戰至今,地球上沒有戰爭的時間加在一起可能也不到一年。全世界每天都有地方瀰漫著硝煙的氣息……隔閡、制度的陳舊、技術的停滯不前以及各種社會問題的集中爆發都促成了最終的致命隱患的爆發。
大停電時代就像是高速行駛的人類文明踩了急剎車一樣,很多人在這場車禍中死去,卻找不出原因,甚至覺得這只不過是某些極端主義分子造成的偶然事件,並非人類社會必然要經受的苦難。
後來的連續自然災害給人類敲響了警鐘,曾記得有一堂歷史課講述人類為了救援受雪暴、洪水、地震影響的同胞時的英勇付出時,老師們在課後傳達的更多的不是有關人類如何英勇不屈,而是……我們的文明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新的理論在盛行。
人類進化學說幾乎被完全推翻。達爾文的進化論根本不適用人類這個特殊的存在……在地球長達四十多億年的歷史長河中,如果把它比作一天的二十四小時,那麼最後零點幾秒才出現的人類可能真就是剎那煙火。
這也是為什麼蘇澈的那本《黃金時代》讀起來那麼讓人不舒服,卻又被奉做經典的緣故。世人都應當清醒的認識一下自己,認識一下這個看似溫和,實際上隨時都可能讓人類文明消失於歷史長河中的世界以及宇宙了。
「那後來……您去了哪?」許久後桃沢花子問游格格道。
游格格喝了口熱茶道:「後來……我當過護士、社區志願者、酒吧服務生、慈善機構的募捐人員……但基本上都是做了幾年就不得不換一個全新的身份,這樣才不至於暴露自己。」
桃沢花子疑惑道:「您就沒想過要搞清楚自己為什麼可以活這麼久嗎?」
「怎麼可能呢,我當然有想過結束自己這漫長到不可思議的生命,包括現在,只要我發現了可能與我的長生不老有關的東西,我都會去研究,可不管我接觸過多少不可思議的事情,到頭來還是找不出原因……我的身體的每個細胞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它們不會衰老,甚至不會病變,頂多也就是被刀刺斧砍時流點血,隨後很快傷口就會癒合,我還是我……死不掉。」游格格說完還真就拿出一把匕首刺了自己手臂一刀。
鮮血湧出時與那白皙的皮膚構成一幅觸目驚心的畫面。
桃沢花子和清水雅人都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覺得肯定很疼。
而游格格卻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然後接過彌陀兒遞來的紙巾把血水一擦,再看時傷口居然已經癒合了。
「天吶!」桃沢花子拿起游格格的胳膊仔仔細細的看了看又摸了摸:「真就永生了唄?!」
游格格苦笑道:「羨慕吧?」
桃沢花子卻意外的沒有發表意見,她乾笑兩聲坐回去道:「那您這些年就沒有想過重振雄風,東山再起?」
游格格反問道:「為什麼要重振雄風?東山再起?我這失敗者可沒打算再當救世主,我根本就沒那個資格。」
「可老話不是說,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嗎?」桃沢花子問道。
游格格平靜的說道:「責任?誰賦予的責任?我這樣的存在又該向誰負責?」
桃沢花子頓時語塞……這時候她才驚覺自己和游格格其實並不是一路人。甚至她們彼此之間對於世界,對於社會,對於人類情感的體會和感悟都不同。
游格格活了那麼久,她經歷的事情不是桃沢花子可以評說和理解的。只不過……桃沢花子就是覺得有些不甘心。
「那……如果是我們倆懇請您再出山呢?」桃沢花子忽然說道。
清水雅人愣了一下,隨後也帶著騏驥的目光看向游格格。
游格格沒有說話。
桃沢花子懇切道:「幫幫我們。」
游格格卻先說道:「你覺得我有這個能力?」
桃沢花子卻搖搖頭:「我不知道……其實就算你對我們說這麼多,我也不是很確定你除了長生不老以外還有沒有足夠的能量……可那又有什麼關係呢?看看這個世界,看看我們身邊的那些人,大家都精疲力竭,我只是想……想出一份力,我只是想……或許太陽還能升起,這樣也許大家就懂得珍惜了,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不是嗎?」
「你真的會怎麼想?」游格格並沒有因為桃沢花子的真情流露而改變自己平靜的態度。
桃沢花子頓時有些受傷,她沉默了一陣後說道:「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救世主……雅人知道的,我以前就是個腦子缺根弦的憨憨,每天除了鬧騰她跟夏目以外就是想著吃喝玩樂……可是……可是自從我看到我那麼多人都死了……我就心裡難受……就想著如果自己有更大的能量該多好……或許自己可以做點什麼,或許可以反抗一下……但我現在卻發現,可能我們這時代真的就是全人類的尾聲時代了……就覺得……很難過你知道嗎?我是真的很難過……」
說到最後,桃沢花子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哭了。
從在上海與游格格初次見面至今,她都沒有哭過。
清水雅人怎麼安慰都無濟於事,到最後,清水雅人也跟著哭起來。
彌陀兒沒哭,他閉上了眼睛,就這麼在桌子前盤膝入定,雙手合十。
游格格平靜的看著這兩個人。
其實在今天她們倆被這現實壓垮之前,游格格已經看過太多的悲歡離合了……但大潮已至,世間種種苦難都成必然,游格格的內心也就徹底的平靜下來了。
「她叫你來找我,也是希望我再出面?」游格格說起了初次與桃沢花子見面時沒有說出口的話。
桃沢花子聞言淚眼朦朧的抬頭道:「嗯……」
「那你為什麼一直都沒說?」游格格平靜的問。
桃沢花子苦澀一笑,抹了把眼淚道:「其實……她只是讓我來找你……卻並沒有說你一定會願意出面,也一定可以幫到我們……所以在我看到你的時候,就總覺得你的身上籠罩著一種拒人千里之外的涼薄氣息,我感受得到,你早就對這世界不抱希望了……所以……所以我才沒有開口。」
游格格聽到這樣的話反而是笑了:「那你現在怎麼願意說了?覺得我這個人還有點希望?」
桃沢花子一撇嘴:「剛才覺得還有點,現在嗎……算了,你要是想笑話我的話就儘管笑話好了,反正我也不是頭一次在別人面前哭鼻子,早就無所謂了。」
瞧見這股倔強勁,游格格噗嗤一聲樂了,她深吸一口氣,沒有和桃沢花子做任何承諾,只是輕聲說了兩個字。
「真好。」
桃沢花子眨了眨眼睛,有點不明所以。
清水雅人也抬起頭,看著眼前的這位「老妖婆」。
游格格起身回到駕駛室,她看了看路徑圖說道:「估計再有幾天我們就到目的地,等到了那裡再說吧。」
桃沢花子聞言一怔,隨後驚喜道:「您的意思是可以考慮咯?!」
游格格笑了笑,沒說話。
清水雅人也驚喜的跟過去,一時間駕駛室的氣氛好了許多。
彌陀兒唇角上揚,輕聲細語:「師傅,您聽到了嗎,是萬物復甦的聲音。」
……
雄安新區1號避難所。
這一頓晚飯吃到了深夜。大多數人都已經睡下的時候,唐明忠和張豐宇兩人還在正在修繕的避難所里閒逛。一路上碰到巡邏的人員也不用擔心,現在唐明忠就是一面活的通行令,起碼在這避難所深處,沒人會上前打擾。
「本以為你是個年輕有能力的後生,只要稍加打磨,考量考量,我就可以把手下人都交出去,讓你帶他們去做點真正有意義的大事,可現在看來……您可是真讓我意外啊。」唐明忠對於張豐宇的態度現在是尊敬了許多。
張豐宇苦笑道:「老唐你這話說得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哈哈。」唐明忠笑了一聲:「我呢,眼界不高,不知道這世界到底怎麼了,為什麼都這個時候了,人們還在同類相殘,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是不能團結一致……也不清楚國家到底在做些什麼,還能不能相信烽火議會能帶著咱們走出這場大難……我只知道我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多讓一些人活下來,畢竟有人才有未來,人都死了,談什麼都是屁話了。」
張豐宇聞言點點頭,這樣看來,他仍像是個晚輩,而不是前輩。
唐明忠又說道:「但我老唐也不是傻子,更不是瞎子,尤其是經過這一年的清理,我才慢慢意識到,原來這世界表面光鮮之下早已經是病入骨髓,很多事情沒有這場災難倒還好,大家含糊著也就往前過唄……畢竟都不是聖人……可經過這幾年,我是越來越覺得咱們真是太放縱自己了……明明什麼都還沒準備好,明明也沒啥可知道驕傲的,就整天在那給自己找藉口,被資本家們灌一些廉價到不能再廉價的迷魂湯……現在想想,這不是一場大陰謀嗎?我覺得聰明人可能早就意識到人類早晚會有此大難,所以也就早早的想到了到最後不可能有多少人活下來享受更好的未來,所以他們要提前拋棄我們,只是不能讓我們知道自己被拋棄了,起碼要讓我們活在夢裡……活在自己為自己準備好的棺材裡……當然,這也不算是我老唐感悟出來的,而是我手下一個叫尹才的傢伙酒後說出來的。」
張豐宇略有驚訝的看著唐明忠,要知道這世上能認識到這一點的真的少之又少。
即便到了這個年代,到了這個人人都覺得算法可以主宰一切年代,也仍有很多人醉生夢死不清楚自己正在被拋棄。
當然也可能有很多人早就看透了,反正反抗不了,還不如就接受這夢境。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凡俗的無奈豈是明白了一個大道理就能解憂的?
大道理不如無道理,無道理不如一壺酒。
張豐宇因為唐明忠這一番話突然頓悟了許多。原來他一直迷茫的不是整個世界為何在向深淵墮落……而是這凡俗本身想要尋求超越和解脫實在太過勉強和痛苦。
高瞻遠睹豈非易事?活在當下又哪有那樣簡單?
唐明忠看著前邊深夜裡還在嘗試修復一個糖果機的工人,他笑著對張豐宇道:「那個人姓潘,叫潘進,是個執拗的漢子,別人做事聽命令,守規矩,他做事全憑個人愛好和一股子執拗勁,喏,前幾天聽說附近的孩子喜歡吃糖果,他就想著把機器修好,可一般人聽到這要求估計就直接把機器拆了就是了,能拿到糖果不就行了?可他倒好,非要把機器修好,說什麼拆機器容易,修人心難……呵呵……真是……」
張豐宇聞言愣住了,隨後輕聲道:「拆機器容易……修人心難……這麼淺顯的道理,我卻一直沒明白。」
唐明忠聞言停下來看向張豐宇,隨後也嘶了一聲:「對哦……人心倒了,修再多的廟,人也不會求佛向善……」
「我知道我要做什麼了。」張豐宇突然說道。
唐明忠詫異道:「難不成你之前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張豐宇也不扯謊,他說道:「之前也有點想法,不過跟我現在的打算比起來,小巫見大巫了。」
「哦?是嗎。」唐明忠笑著看住唐明忠,然後也不問張豐宇具體要做什麼,他說道:「那看來我可以把人都交給你了。」
張豐宇聽出了一些不同:「那您呢?不打算和我一起去干一番事業?」
唐明忠聞言哈哈一笑:「你就別蠱惑我這個糟老頭子了,我累了,想死在這了,不打算再出去了。」
張豐宇點了點頭,又問道:「那……要不要我留幾個人給你。」
「幹嘛?你真以為我願意當那個什麼私刑官?樂得到處抓壞蛋殺壞蛋?我跟你明說了吧……打從這避難所恢復平靜之後我就對殺人深惡痛絕……你知道當初避難所遇襲的時候我殺了多少人嗎?雖然都是被感染者,可那也是人啊,不是畜生啊……所以啊……別為難我老頭子了,也不需要留下誰陪我,我自己照顧得了我自己。」唐明忠倒是看得開。
張豐宇明白了:「那好……明晚我來帶人,你和他們說說吧。」
唐明忠點點頭,忽然又問了一個與之前談話無關的問題:「哎對了,我就是很好奇,你說的那個非常危險的人物,她到底怎麼個危險法?」
張豐宇愣了一下,隨後沉默良久才沉聲道:「她的危險是身不由己的……」
「額?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