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50 蔚藍新約第一章:土壤(2/2)
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探出手去觸碰那稚嫩的幼苗,在感受到它的瞬間,林森的驚訝變成了欣慰的笑容,但很快又茫然起來……
曾經看上去如此脆弱的生命,曾經和人類比起來微不足道的存在,如今的它到底是不堪一擊的低等……還是超出想像的頑強呢?!
……
「大家心裡都很悲傷,他是一個偉大的人,一個純粹的人,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的人!而我引用這段出自偉人的評價來表達我對我的摯友的懷念,是因為我期待更多人的能夠理解,領會他的那些誠摯之言,更希望他的意志可以得到傳承和發揚!」
沒有牧師的悼詞,也沒有人山人海的相送。
他的棺槨被放進墓穴的時候,在場的人只有一個小男孩沒有哭。
站在母親身邊的小小身影安靜的看著父親離去,看著泥土將墓穴填滿。
安葬結束,小男孩仍舊站在墓碑前。
看到這一幕,曾作為對手出現的男人示意管家等一等,然後他回到了墓碑前,和小男孩站在了一起。
「你父親是個偉大的人,也許不那麼出名,但他的意志對我們來說卻彌足珍貴,我們雖曾是對手,可現在……我終於意識到,我們更像是不那麼相互待見的朋友。」
小男孩聞言抬起頭看著身旁的男人道:「那叔叔,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恩?」男人疑惑的看著這個小男孩,他蹲下身,笑著道:「可以。」
小男孩安靜的看著新填的土壤,許久後才道:「以前我有一個朋友,卻雨兒,它每天都在聽我說話,而且從來都不會沖我發火,可是這麼好的朋友,還是爛掉了……我很傷心的拿著它去找爸爸,結果爸爸卻告訴我,雨兒沒有死!它只是需要被埋進土壤里,然後只需要一年,它就會復活!」
男人的聞言微微一笑,被男孩的天真感染,便笑著道:「那後來呢?後來雨兒有沒有活過來啊?」
男孩轉過頭看著面前的男人道:「過了一年,埋葬雨兒的地方果然長出了新苗,可是要等到它長大結果,卻還需要很多年,而且,我慢慢的開始理解,那其實只是生命的種子的一種延續,復活是不存在的,畢竟就算再過去十年,蜜雨果樹開花結果,長出和雨兒一模一樣的果子,我的那位安靜的朋友也不可能再回來了,對嗎?」
聽到這裡,男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忽然發現,面前這個小男孩的眼中並不存在孩童般的純稚與天真,但也沒有渾濁和滄桑,有的只是一片宛若無風掠過的湖面,安靜到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紋的程度。
「叔叔?」男孩看面前的男人一直不說話,便扯了扯他的衣袖。
回過神的男人看著男孩,他的表情不再那麼和善,他答道:「對,你說的沒錯,生命可以得到延續,卻永無可能重複,但……」
男人說著站起身,看著墓被道:「但生命的形式遠不止有一種,就算我們的心中沒有土壤,卻也一樣可以孕育新的未來,這就是我的答案。」
男孩安靜的聽完,然後他笑了:「謝謝你,叔叔。」
男人卻沒再看他一眼,他轉身離去,步伐略顯急促,就像是在逃離。
當他的車離開時,一個女人急匆匆的跑進墓園,然後看到男孩後就吼道:「楊迪!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楊迪看著面前這個繼母,回過頭看著父親的墓碑道:「爸,雨兒會回來的。」
……
看著還是孩子的楊迪被年輕的繼母用拖著的方式拉走。
林森的內心很複雜。
他原以為楊迪的家庭應該是很溫馨的那種……可現在看來,為了讓自己的意志重新被埋入土壤,現在躺在棺槨中的這個男人犧牲了很多。
「無望的念頭被埋進這個男孩的心裡後,他就對世界不再充滿期待了。」說話的人蹲下身,他抓起一捧濕潤的泥土然後又放下。
林森看著他,問道:「所以那個第三人……就是楊迪?」
他聞言後笑了,沒有回答,也沒有否定。
只是說道:「隨即的變量有很多,但不代表陰暗的想法就是事實。」
林森一滯,暗道:『這算是否定嗎?』
「我不明白……如果誰都沒有惡意,那我們遭受的一切算是什麼?」
他看住林森,反問道:「你把蔬菜的種子埋進黑暗潮濕陰冷的地下,又是為了什麼?」
林森皺起眉。
「是為了看著它繁衍出更多的同類,還是為了吃了它保證你自己的維生素需求呢?」他笑呵呵的樣子,語氣里不包含一丁點的質問和大義凌然。
林森雖然被反問,但沒有絲毫的不適。
他認真的想了想答道:「就算是佛也知道不吃五穀雜糧,凡塵的弟子也是不能於世間播散善意與愛的,所以,我沒想那麼多,我只是想給自己的每一餐多點搭配。」
他聞言拍拍林森的肩道:「對,這就是答案。」
這就是答案?!
林森震驚了,他之前所有的好感突然蕩然無存,現在開始產生對一個藐視者的厭惡了。
「可我們不是蔬菜,我們是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有肉有靈魂的!我們怎麼可能和蔬菜一樣,只是一個平淡的念想下的……」林森無法描述那種感覺,但被如此卑微而廉價的比照,這讓林森無論如何也接受不能。
可他卻道:「別那麼緊張,我也是人類,我也有愛人,也有很多很多美好的記憶,所以我又怎麼可能如此輕描淡寫的討論滅絕的問題呢。」
林森看著面前的他,有些懷疑。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輕輕動了動手指,世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墓園消失了,他們來到了一個嶄新的地方。
一個對林森而言極其陌生的地方。
看看周圍,這是一座極盡科技之感的超未來都市。
而所謂超未來,是與楊迪齊命的一位名叫歐翰墨亨的學者提出的概念,在他的論述中,現有的人類穹頂構架雖然很偉大,但仍是科技造物中的初期產品,它並沒有擺脫現有思維對於「城」的理解。
所以,歐翰墨亨提出了一個「超未來」的概念構想。
在他的構想中,超未來的都市是一個近似巨大球體的向心結構,所有的建築物,道路,一切的一切都是環繞中心建造的,在這裡人類的出行方式將由平面二維的點對點直線躍升至三維立體的角度流,大概的意思就是,你要想去某個地方,只要設定好角度,依賴城市中心的向心力就可以自由的往返,並且隨著都市的大小與居住人口達到一個相對穩定的臨界點,人們相互之間是不存在出行矛盾的。
當然也有人說了,既然要想像,那幹嘛不直接把未來都市建成一個巨大的思維核心,再把所有人的思想連結在一起,每個人都可以創造自己的世界,然後通過分享等等方式進行交流和抵達想要去往的世界呢?
當時的歐翰墨亨給出的答覆只有一個,因為……「金色鳥籠!」
……
走在這樣一座看著十分眼暈的城市裡,林森有些難以適應。
不過他的狀態很好,甚至很享受這種來自概念的影射。
「秩序是個很有意思的東西,它就像溫度可以改變物質的基本形態一樣。」他說著走到一處噴泉前,一抬手,寒氣噴涌,那些沒有固定形體的水變成了美妙的,寫意的自然藝術冰雕。
路過的居民發出讚嘆,但大家基本沒有停下來拍照的意思,而是帶著笑容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所以……這就是你帶我來看這座城市的理由?」林森問道。
他微微一笑,打了個響指,冰雕又變成了流水。
「不,我唯一的理由是想讓你看到更多的東西,更多的,被你司空見慣而視而不見的東西。」他走過來,站在林森面前。
林森看著他欲言又止。
「你喜歡你自己現在的樣子嗎?」他問。
林森有點莫名,他想了想答道:「還不錯,沒什麼可討厭的。」
他聞言笑了:「你的說話方式真有意思,好像時時刻刻都在小心翼翼,這可不好,這不像你,不像最初那個當著父親的面撕碎樂譜的你。」
林森聞言心底一陣反感……他見識過了這個存在的力量,也自然明白他為何知道那麼多,但是像這樣不留餘地的揭穿對林森而言……有些難以接受。
「哦對了!說起樂譜,我突然想到一個更好的答案來回答你的問題。」
「哦?」
「你剛才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人類要接受中心之帷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毀滅和再生是嗎?」
林森想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對,我很想知道答案。」
他明白了,然後抬起手,手上出現了一份樂譜。
「熟悉嗎?」
林森接過來一看,這是一首人人耳熟能詳的鋼琴曲——《雨的印記》。
別說林森,只要大家聽到這首曲子,憑藉簡單的音節也能還原其中的韻律。
「恩,熟悉,這是我小時候的練習曲目之一。」
「那好。」他說著眼神一動,林森手中的樂譜就忽然燃燒起來。
林森嚇了一跳,把樂譜丟在了地上,看著它一點點消失,燃燒成灰燼。
「我剛剛燒掉了《雨的印記》嗎?」他問。
林森聞言道:「沒有啊,只是一份樂……」還沒說完,林森就明白過來了。
「只是一份樂譜罷了,對嗎?」他看著林森輕聲道:「音樂是不會因為樂譜被燒毀而消失的,就算沒人記得最初的樂章也一樣,所以……種子被埋進土壤,就算長出的果實不再是那個小男孩記憶中的,安靜的朋友,但你能就此否定生命的力量和它的周而復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