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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章武士的算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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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有兩個好奇的,見那少年一臉英銳之氣,人甚豪爽,詞色卻極謙和,又見所包不是人頭,不由消了惡意,一面說笑,拿起一嘗,果然甘涼震齒,酒後入口舒服已極。老好連日心中煩熱,吃了更覺舒服,自己吃了一半,下余兩片,交向妻與乃母。

向妻一會走出,說:「這東西最解冬天烤火的熱毒,再好沒有。前日到園裡去,老太爺正患熱病,能有這樣好西瓜送去,必有重賞。婆婆叫對客人說,還有一個,千萬不要糟掉,快些送去,包有好處。婆婆在老太爺身邊多年,走了不少地方,曉得它的來歷用處,如在平日,也還無關,難得機緣這樣湊巧,非但客人有好處,大家也可連帶沾光,可惜糟蹋了一個,要是成雙的送去,還更好呢。」

少年聞言,微笑未答,不置可否。剩下來的西瓜,一人說好,大家都要,業已分光,少年正吃抄手,一任眾人議論紛紛,互相慫恿,力夸劉家財勢,並說:「向家婆以前在老太爺身邊多年,最是得寵,每日吃的燕窩、白木耳、人參、鹿茸和五更雞,都非她老人家親手端去不肯吃,近年告老,回家享福,老太爺還捨不得,飛鴻閣差一點的官老爺官大大都走不進,只有我們家婆,不管黑天白夜,隨時均可出入。老太爺生病已十好幾天,家婆必是昨日探病回來,親耳聽說。這真是天上掉下來的財喜,還不快些吃完,跟我們回去麼?」

餘人有的隨聲附和,有的便要搶往報信。老成膽小點的,便說:「你們莫忙,先托老管家打聽一下,再去請示。這樣風雪寒天,老太爺金枝玉葉的身體,一天吃到黑的參、茸還補不過來,這樣凌冰一樣的西瓜,就是煮來吃,到底也是涼心,要吃不得呢,這千萬斤的擔子,哪一個挑得起?何況人家還有人未回來呢,這東西又不是她的,就說他們交情深,這樣關係重大,一個鬥了頭,要把老太爺的病醫好,就算他們苦哈哈出身,當不起紳糧,三頭二百銀子的賞號十九有望。這銀錢不在少數,本主人還沒和他兄妹見面,要是回來,聽說有這多錢,莫說是他那樣下力腳板,請問誰個不紅眼?業已糟掉一個,我們問三不問四,他兩兄妹倒得了賞號,人家辛辛苦苦,幾千里路弄來,怎麼甘心?不害人家打破腦殼麼?再說,我們這些下三層的人怎麼見得到主人?就幫他們點忙,想老太爺病早點好,得點歡喜錢,也要把話想好,再托老管家往上回才行呢。你們這些年輕娃娃,見了風就是雨,不把事情打聽清楚就亂吼,一個不巧,好討不成,拍馬屁拍在馬腳杆上,那才糟呢!這樣事人人有分,由我們到上面還有好幾層,哪一位大管家不打到招呼,莫說山西來的西瓜,就是天上來的仙丹也送不到,稍為大意,挨上一頓臭罵是便宜。你當我跟老太爺幾十年是容易麼?哪一樣規矩過節我不知道?不是脾氣不好,愛灌幾杯,膽子又小,早爬上去發了財了。」說話的是個老頭,名叫蔡升,先在旁邊冷笑,最後來了這一套顧慮周詳的名言至理。說完群喧頓息,面面相覷,只偶然耳語了幾句,均說:「老蔡說得有理,我們都聽他的。」爭論之聲才小了下來。

少年原因唐昭宗走後,忽想起好友帶來的西瓜,外觀極像人頭,布包上面又有那日妹子遺留的血痕,眾人均在注意自己,交頭接耳,紛紛議論,暗忖:對方到底人多勢盛,這樣風雪寒天,何必顯露形跡?妹子性剛,萬一惹出事來,雖然不怕,也是討厭。便藉口渴為名,剛把西瓜當眾切開,忽聽窗外有人低語,說:「有幾家窮人染有熱瘟,請玉妹把新切西瓜拿半邊來。裡面這些狗奴才甚是可惡,此時無暇理他。病人都是劉家佃戶,聽說病勢一樣,傳染頗快,我知西瓜一吃就好,此時不願進去,還有一隻,也準備留來救人了。」

這騎馬少年正是隱居岷山的大俠白通,後來兄妹二人也是一路人物,一名胡黃牛,一名彭玉瀾。因上半月玉瀾說起喜吃西瓜,可惜冬天沒有,否則良朋相聚,酒酣耳熱之時,用來醒酒解渴,豈非絕妙?白通幼時曾隨天山大俠神醫馬玄子數年,天山南北路和甘、涼、秦、晉一帶均曾往來多次,又隨玄子行醫濟世,醫道頗好。後奉師命隱居岷山,與彭氏兄妹交情極厚,玉瀾更是他心目中的愛侶,知其不曾到過西北諸省,為了一句戲言,想博玉瀾歡心,恰巧奉有師命,要往山西陽高左近有事,便拍了胸脯,說回時准帶兩隻西瓜送她,以證前言,另外還有一事,約定當日准在鎮上向家酒鋪相見。起去年還糧盜銀之事,心中驚疑,假裝望雪,踱往門前,探頭一看,一頂小暖轎剛剛放落,唐昭宗和惡奴迎往轎前,說了兩句,內里走出一個頭戴大紅風帽、身穿紅緞子狐皮斗篷的華服少年,隨行還有七八個年輕惡奴,穿著華麗,身邊各帶兵刃,前後圍擁,由唐昭宗陪著,走往斜對面劉家糧櫃大門裡面。認出那是狗子白存孝,看神氣好似直奔店中而來,被唐昭宗一攔,連轎子也未再坐,便由眾人擁護,打著傘,踏著滿街的雪,往對面大門走去,轉眼走完,轎也搭進。等了一會,不見動靜,也未見人走出。積雪已高尺許,風雪交加,天氣甚冷,恐眾生疑,正要走進,忽聽身側白通低語道:「大兄請回,等我代玉妹尋好地方,便給這些豬狗苦吃。」

胡黃牛深知白通和妹子一樣,疾惡如仇,對方勢力大大,不是好惹,自己共只兄妹三人,萬一鬧翻,就能脫身,也易露出形跡,只要上次盜銀之事不致敗露,暫時能忍則忍,風雪隆冬,何必多事?恐他二人鬧出事來不好收拾,一把未拉住,再看雪花飛舞中,人影一閃,已不知去向,雪下太大,不知走往何方。方一遲疑,猛瞥見唐昭宗興沖沖由對街打了把傘踏雪而來,知其還未看見自己,忙即退回,入門便見湯章威立在身後,欲言又止,也未理他。剛一歸座,湯章威又跟過來,只得笑道:「從來難得見此大雪,天已快黑,恐還難趕路呢。」湯章威忽然變色急道:「村上沒有住處,這時起身還來得及。」

唐昭宗已掀簾走進,直到胡黃牛面前,雙手一拱,連聲「恭喜」,說了好幾句,見對方正吃第二碗抄手,微笑相看,一言不答。

唐昭宗上來認定騎馬少年形跡可疑,去年銀庫失盜,主人雖說沒有此事,極似有心隱瞞,失盜又在少年男女代還欠租之後,照著平日觀查,料知前遇兩兄妹不是尋常人物,心有成見,又誤認包中帶有人頭,正想逞能邀功,白存孝上月盼望的少女忽然走進,與騎馬少年竟是一路,剛發現所包乃是西瓜,白存孝已得信趕來,心想:「他來勢這急,分明迷戀此女,如能從中作合,並將西瓜獻與老的治病,豈非一舉兩得?」立時趕出獻計,初意想用勢力強迫,推說這三個少年男女,來路不明,誣良為盜,先用一個下馬威,將他嚇倒,再探口風。

哪知白存孝不喜這樣作法,並說:「老太爺現患極重熱病,群醫束手,均說他老人家平日所服參、苓、鹿茸太多,年紀又老,今冬熱瘟到處流行,天氣不好,因此病勢越來越重,年老體弱,好些大涼的藥,不敢妄用,後將真醫生請到,也只保得暫時無事。前昨兩日,真醫生說,最好此時能得到一個西瓜,擠了汁水,吃下就好。但是隆冬天氣,哪裡尋找西瓜?就有產地,也緩不濟急。昨日業已命人騎馬,分頭趕往成都。重慶和近處城鎮中,出了重賞,到處訪問,哪怕好的得不到,便是爛的,或是只剩一點瓜皮,均有用處。即使他是尋常苦人,只能醫我父親重病,也應好好和人商量,何況照你所說,他們均像江湖中人,形跡可疑,人家無心路過,彼此無仇無怨,也不應樹敵招恨,為何倚勢欺人,此時只可好好商量。你這張嘴最會說話,心思更細,我的心意,你也想必知道,不管他是什麼來歷,只將這兩件事為我辦好,少說也送你幾百銀子。你如將他們嚇走,或是辦得不好,莫怪我不念多年交情!」

唐昭宗深知狗子喜怒無常,高興時節,不論什事,都以平等相對,稍一忤意,立時翻臉。上來雖碰了一鼻子灰,總算事情仍交他辦,還有重賞,暗忖:「這小爺最難說話,莫要求榮反辱。」料定三人,當地必有相識人家,方才貧女,多半相識,記得此女姓陳,不知家在何處。想好主意,匆匆辭出,因白存孝立等回話,忙將自己糧柜上幾個心腹爪牙喊來,密令窺探騎馬少年和少女所去之處,一面冒雪趕往店中,進門連恭喜了好幾聲,對方一句不理,心頭奇怪,因胡黃牛面帶笑容,不知這位少年英俠,有名的笑獅子,比白通性情還要溫和,不到急時,輕不發作,誤以為方才走後,有人告知來意,歡喜太甚,反倒無話可說。心想:「這三個雖不像苦人,決非富有,無意之中,一個得到千金重賞,一個能把妹子嫁與這樣有錢有勢的少年公子,自身當然要沾不少的光,喜極無話,也是常情。」接口又笑間道:「老弟今日機緣湊巧,天降財喜,立時便要平步登雲。你大概只聽到一兩句,還不知底細吧?」

胡黃牛兩道長眉微微一動,笑問道:「我還不大明白,你可是說我好友送的那兩個西瓜麼?」唐昭宗見旁坐的人,已有好幾個走將過來,越發得意,搖頭晃腦,摸著那彎曲見骨、突出向外的下巴上面短絡腮鬍笑道:「老弟,你曉得敝東劉廷公麼?他早先做過封疆大吏,告老歸林二十年了。他和我還是親戚世交呢,現在真稱得起是我們全川詩壇盟主,一時人望,道德文章,冠冕群倫,常人想望門牆而不可及,門生故舊遍於天下,不論文武兩途,孤寒之士和風塵中未得時的英雄豪傑,一經品題,身價十倍,稍為一紙八行,便可使其平步登雲,致身富貴,這樣好機會,真箇千古難逢,不想竟會落到賢兄妹的頭上,豈非天上掉下來的喜事麼?」

胡黃牛先未想到妹子也與此有關,見他說著說著,忽然發了酸性,搖頭晃腦,滿口拋文,實在俗不可耐,看去討厭,妹子和白通又一去不來,本心不願惹事,先還由他亂說,不去理睬,後見旁邊人已圍滿,別人只一張口,便被搖手止住,由他一人吐沫橫飛,酸氣沖天,說之不已,正在又好氣,又好笑,聽到未句,忍不住脫口答道:「你說了這一大套,貴莊主就是大富大貴,有財有勢,與我們過路人什麼相干呢?」

唐昭宗照例酒後話多,又在白存孝面前拍了胸脯,以為十拿九穩,再見對方笑容始終未斂,正越說越得意,忽聽這等說法,雖覺口風不對,無奈利令智昏,方才受人恭維,酒吃過多,被來去兩次冷風一吹,不由有些糊塗,專往好處去想,那麼陰險好狡機警的人,竟未聽出對方語有深意,忙接口道:「事情在你們身上,怎說不相干呢?」胡黃牛何等聰明,越聽話越不對,強忍怒氣,微笑答道:「我和你家主人素昧平生,實在想不出個道理。」唐昭宗笑道:「以我們敝東劉廷公老封翁和他兩位少君的身份,常人休說望如雲霓,高不可攀,想要望見顏色,都是幾生修到!事出意外,難怪老弟驚疑。好在令妹和貴友還未回來,不妨等他一會,稍安毋躁,等我慢慢講來。」胡黃牛答道:「我和你素昧平生,不要老弟老弟的,有話快說。」唐昭宗狂吹劉家財勢和宦囊之多,想起對方這許多財產,不是江南人民的脂膏,便是當地農民的血汗,心中氣憤,早已不耐,又見天色將晚,雪還未住,兩屋十餘個惡奴將自己這一桌圍滿,內有幾個並將另兩面的座位占去,無一不是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一臉酒肉俗惡之氣,越聽越心煩,意欲往尋白通、玉瀾,不願再留,有意搶白,省得多聽這類卑鄙無恥的話,忍不住脫口答道:「聽你的意思,想我把這西瓜拿與你們主人治病麼?真對不起,此瓜乃我兄妹好友不遠千里送來,又是自家喜吃之物,不願送人。我們山野小民,富貴二字向來無緣,也未在心上。我還有事要尋他們,多謝你的盛意,改日再見吧。」

話一出口,眾人大出意外,當時便亂了起來,多說:「這人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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