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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認罪。
把那何該千刀萬剮,九族盡誅的罪清清楚楚地呈盡。
而後才叩頭,以謝皇帝寬恕之恩。
其間張鐸遷就她伏低的身子,一手握其掌,一手撐膝,彎著腰陪她把那不算短的一番言辭,一句一句,咬字清晰地說完。
席銀在很多年以後,看似輕描淡寫地回問過張鐸。
太極殿上,為何要她先認罪,再謝恩。
張鐸沒有說話,翻了一本無名的私集給她看,其上有一言道:「既起殺心,則刀落無悔,人行於世,莫不披血如簪花。皮開肉綻,心安理得。」
席銀至死最愛的莫過於 :「人行於世,莫不披血如簪花」一句。
狂妄無極,生死風流。
但每回品讀,卻往往念及後面的那一句。
皮開肉綻,心安理得。
滿城名士皆是寒山雪蕊,獨作文之人,是頭熱血滾燙的雄獸。
可他未必不是這一朝的風流,是席銀的清白。
***
二月末,天轉大暖。
皇太子劉律同其母鄭氏因謀逆之罪,同廢為庶人。皇后囚於廷尉,太子封禁南宮。
眾臣於殿上跪求,才求得皇帝收回了賜死的詔書。
與此同時,太子的母舅鄭揚,為替親妹與外甥求情贖罪,拖著病體上奏請戰東伐,千里奔赴洛陽受令舉旗,東伐至此序幕大開。
三月三,臨水拔除(1)。
洛陽巨賈魏叢山在私園芥園舉臨水會。王公以下,莫不方軌連軫,男則朱服燦路,女錦綺燦爛。都人野老,雲集霧會。其間卻獨不見張氏父子。有傳言稱,張奚急病一場,已幾日不得下榻了。至於張鐸,他向來恨清談玄學,是以他不在眾人到正好盡興。
洛陽永寧寺,九層浮屠百丈於高,四角金鈴懸風,聲餘十里。
席銀立在塔下,雙手合十,長誦佛號。
趙謙箕坐(2)在茶案一邊,衝著席銀的背影揚了揚下巴。
「第一次見你帶女人來觀塔啊。」
張鐸揭爐燃香,「不是第一次,十年前同母親來過。」
趙謙抿了嘴,端身跪坐。「這座塔有什麼好看的。」
張鐸推過一盞茶:「你還記不記得,陳孝從前演過一卦,但他不敢說。」
趙謙拍了拍大腿,「哦,你說『浮屠塌,洛陽焚』那一卦啊。嗯,也對,他一舉世清流,是不敢說這種話……」
說完,他又覺奇:「欸,你今日倒是自己提起陳孝來了。」
張鐸不言語,低頭朝席銀看去。
她身著一件絳花雙瓔裙,虔誠地跪在塔下,仰頭望著那四角的金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