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選鋒(1/2)
庾翼見桓溫如此豪情,心頭一暖,卻是搖著頭嘆道:「元子不能留,你是咱們西軍的種子,回武昌去,待來日重整兵馬,給咱們西軍子弟報仇!」
言外之意已經說的很清楚了,留下來必然死路一條。
桓溫只笑了笑,轉頭沖司馬白問道:「小叔也是打定主意與邾城共存亡吧?」
這是他第一次以家人身份稱呼司馬白,這聲小叔似乎也另有深意,
「我們三人是沒臉回江東的,但是小叔不同,誰都可以死,唯獨小叔得活下去。」
桓溫頓了頓,重複起庾翼對他說的話:「回武昌去,待來日重整兵馬,給咱們西軍子弟報仇!」
這番話說的再誠懇不過了,現在如果把司馬白定位成北伐之望,乃至晉室中興之柱,絕不會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三軍易得,一帥難求,那反而言之,以三軍換一帥,又有何妨?
可是司馬白烤著火爐,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撂下一句話:「一葉扁舟,悄然過江麼?」
桓溫一怔:「自然...自然不是...」
話到一半,卻怎麼也說不下去了,桓溫忽然意識到自己和司馬白說的根本是兩碼事。
所謂退守之議,司馬白說的是邾城這一萬六千人的退守,讓諸將議的也是這一萬六千人守該怎麼守,退該怎麼退。這個最應該留著性命以圖後用的大軍統帥,似乎壓根沒想過要同他麾下那些臭丘八們分開。
而很顯然,桓溫曲解成了棄車保帥,重點放在了這一室諸君的安危留去。
桓溫望了望庾翼和桓宣,從二人眼中見到了同樣的愧色。他們身為統帥,都把自己個人生死太當回事了。
尤其是庾翼,回想樊城突圍,與今日之境何其相似。苦心孤詣一番謀劃,不論拋餌還是斷後,自始至終,他都是把自己能否回到江東做為首要考慮。
剖析當日心思,他庾翼如果回不了江東,那這突圍還算是成功麼?!
可是又有錯嗎?
兵沒了可以再募,精銳折光了可以再練,民與兵,兵與將,將與帥,自古以來不就是這樣的貴賤之別麼?
將桓溫的尷尬看在眼裡,司馬白倒是不以為意,他本也沒有刁難誰的意思,現在是真的沒有好辦法,想聽聽眾人的意見。
羯趙二十萬大軍壓在面前,既可以兵圍邾城,又能同時抄掠黃石灘,黃石灘的十萬百姓自然不能扔給羯人,可邾城內血戰餘生的袍澤,司馬白又怎忍心看他們白白送死?
但別說二者保得兩全了,百姓和袍澤能保下一個都很難。
「你們呢?都說說。」
他將眾人掃視了一圈,除了那三個西軍將帥,其他人都沒有表態的意向。這種從生死之間選條路的事情,別人似乎也不會比他更在行。
荀羨更是攤手聳肩:「你安排就是了,你指到哪,我的槊就插到哪。」
司馬白只得拍了拍手,嘆了一聲:「算了,我看也議不出個所以然了,我便乾坤獨斷一回吧。」
裴山幾乎啞然失笑,你哪次不是乾坤獨斷啊?這會兒竟學會了欲擒故縱。
話音一落,屋內諸人已是長身而起,連著庾翼這西軍老帥在內,異口同聲暴喝:「喏!」
裴山不得不感嘆,如今的殿下積威已成,甚至不需要靠那天子詔書發號施令了,風輕雲淡不動聲色,一屋子大晉重將就被彈壓的謹小慎微。
面臨如此生死絕境,他不發話,便無人敢輕言退兵,他發話,便是說一不二。
對這些將帥是如此,對一萬六千大軍更是如此!
可裴山見司馬白裝作一副為難的樣子,心中著實暗哂:你就直說想守到最後就是了,這種事也沒少跟你幹了,哪次貪生怕死了?
然而裴山看錯了,司馬白為難的樣子,並非裝的,他是下了巨大決心的。
「邾城咱們就不守了吧,這就撤吧。」
「不守了?」裴山大出意料,脫口問道。
吃驚的並不止裴山一個人,司馬白一往無前的氣魄已經深入人心,棄城而走這種話,換成誰說都是天經地義的,唯獨司馬白說出來,語出驚人。
「可是轉渡黃石灘的百姓還需五日。」
裴山太了解自家這個主公了,殺伐決斷卻又宅心仁厚,絕對不會放任羯狗屠戮百姓的。
司馬白只淡淡應了一聲:「加上大軍,那就算作六日吧。」
一直垂首低眉的賈玄碩默默起身,咔的一拜:「某率乞活餘部,為大軍斷後。」
石城一戰,雷鎮八千精銳折掉一半,司馬白都心中滴血,何況賈玄碩?但此刻司馬白決議一下,他仍是第一個請命赴戰。
「玄帥這是擔憂大軍與百姓爭渡呀,以乞活之命,挽百姓乞活之噩,多撐一日算一日對麼?」
司馬白扶起了賈玄碩,拍了拍他肩上泥土,
「玄帥何憂之有呢?那是我大晉子民啊。」
賈玄碩盯著司馬白那隻白瞳,忽然間,似乎明白了什麼,咔的一聲,重又拜倒,決然低喝:「為王前驅,唯死而已!」
同樣一直不發一言的謝安,只是苦笑搖頭,戰事到了這種地步,又豈是一廂情願便能打贏的?現在越是處處顧全,則越是處處顧不全。
司馬白按了按賈玄碩肩頭,掃視著帥帳眾將:「我自有兩全之法,諸君,信我麼?」
化腐朽為神奇,挽狂瀾於天傾,司馬白已不是第一次了,但次次都能化險為夷麼?他畢竟不是天人。
未待眾將答他,司馬白已經推門走了出去。
蝕骨的陰寒讓他每邁一步都有鑽心之痛,而再被門外秋風一掃,幽白眸子猛的一縮,臉上已是蒼白一片。
裴山見狀,連忙給他披上了大氅,便連站在他身邊,都似乎有寒霜撲面而來。裴山一陣心酸,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什麼,咬牙閉上了嘴巴。
司馬白沖裴山笑了笑:「校場,點兵。」
他仍未將矩相規源的事情告訴裴山,不是信不過這個心腹好友,而是不想給其添上這份無可奈何的憂慮。
天道至寶面前,常人就是無可奈何的。
從矩相入眼的那刻起,這條命似乎就不是司馬白能掌控的了,如果沒有石永嘉相助,司馬白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多久壽命可活,可讓他去求石永嘉續命,輪迴到下輩子都不可能!
既如此,便和姓石的以命換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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