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萬象歸一(2/2)
司馬白所率主力一頭撞上了鐵閘,他腦袋嗡嗡作響,幾乎能感受到整個隊伍的搖晃。更致命的隨即而來,兩側長龍也已經殺到,正對司馬白的帥纛又是合力一擊。
哐!
司馬白到頭來竟給自己挖了一個坑,在趙軍這一截一合擊之下,兵馬應勢矮去一片,晉軍兵陣如同被撞碎了骨架,
嘿,嘿嘿!哈哈哈!
受此大挫,司馬白卻放聲狂笑起來,好!好的很!
司馬白大感快意,丫頭惱了,拼命了!
你石永嘉也有被逼拼命的時候阿!
然而拼命了不起嗎?這樣的世道,誰不是在拼命活下去?她石永嘉憑什麼就能悠遊怡然的玩弄別人生死!
鼓台上的石永嘉依然展著雙臂靜靜而立,但面具下的臉色卻如燒紅的鐵水,眼耳鼻七竅赫然滲著血絲。倘若把那面具拿掉,從前風華絕代的面容現在能夠駭死人。
她不只是在拼命,而是在熬命,如此驅用人心,每一刻都在燃燒她的精血!
再如此損耗下去,她自己也拿不準,這條性命會在哪一刻終結在這鼓台上。
然而她顧不上了,被司馬白戲耍的憤怒不算什麼,她是不會被這些負面情緒所左右的,但是,她要贏!
她必須贏!
能逼的石永嘉拼命,司馬白甚至很有些驕傲,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實。
對手懸而不發是最讓人忐忑不安的,而一旦落地有聲,見招拆招便是了。
石永嘉使出來殺手鐧,可他司馬白的後招還沒用呢!
摧鋒陷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九死一生淬鍊出的本領,他不信自己會在陣戰上輸給石永嘉,哪怕她能讀出自己的方略。
眼中幽光凝成一點,矩相之力煉化到了極致,仿佛以十指代筆,司馬白的心神中同時構繪出多達十幅戰圖。每一圖都是他對戰術的一個構想,互相交織,處處重疊,行雲流水隨時切換。
矩相之力同樣耗費著他的心血,他同樣也豁出了命去。
御衡白遙指鼓台上的石永嘉,司馬白舔了舔嘴角,比一比吧,且看你如何識破化解!
鼓台上的石永嘉仍是展臂靜立,卻是用她那副俾睨眾生的孤高回復著司馬白,好啊,那便比一比!
黃石灘上血流漂櫓,胡虜猙獰狼嚎,漢人吶吼浴血。
一方要用骨子裡的殺性踏平江東,打垮江東的男人,占有他們的土地,奴役他們的妻兒。
另一方,退無可退,他們要守住家園。
刀光劍影,白刃肉拳,晉趙兩軍二十萬人,此刻要做的只是一件事,殺人!
「今日見識了趙軍兵旅精銳,方知其能稱雄中原非是際遇巧合。」李勢一邊嘖嘖嘆息著,一邊回望自家麾下,唉,雲泥之別。
「真不知要如何操練,才能得到這樣如臂使指的兵馬。」
「只是操練能有這種威力?這應該是千錘百鍊打出來的吧。」
戰場外的蜀軍將帥一直在評論著戰場變化,此刻已經瞠目結舌了。大家都是久經陣戰的,哪裡還看不出其中三昧,趙軍上下已然到了攻守渾然一體的境界。
「晉軍打成這樣已實屬難得,但終究敗相已定,難以維繫多久了。」
「快看,趙軍又有援兵到了,這是第四支援兵了,觀此態勢,恐怕還有後續援兵的。」
「還望殿下早做決斷吧。」
「其實已經遲了,假若咱們一開始便堅定的站在趙軍一邊,何至於有現在的尷尬。」不乏有人陰陽怪氣的推諉起責任,話鋒所指,自然是當初看好司馬白的龔壯了。
李勢轉頭望著龔壯,仍是禮數周至:「先生可還有高見。」
龔壯皺著眉搖頭苦笑,他看好司馬白本是沒錯的。這仗打到現在,司馬白各種陣戰之術層出不窮,簡直讓人眼花繚亂,隨便挑出一個來都可以編纂兵法,供後世為將者悉心鑽研揣摩。
可怎麼就全被化解擊破了呢?
龔壯如何也想不明白,只得嘆了一口氣:「不似人力所能為!」
他說的不錯,全部化解司馬白的攻勢,自然非人力所能為,就算神力,其實也早已經突破了石永嘉的極限。
為了應付司馬白的千變萬化,她幾乎熬幹了精血心力。在燃燒自己每一滴精血的同時,更在壓榨十數萬趙兵的戰力,戰場上哪怕一個趙軍小卒的作用,都被她用到了極致。
癱坐在鼓台上,她連最起碼的儀態都顧不上了,哪裡還有一絲俾睨天下的傲氣?
但這一切都是值的,石永嘉的回報便是司馬白的窮途末路。
圍追堵截,趁勢進取,避其鋒銳,反向回擊,石永嘉識破化解並且反制了司馬白所有陣法謀略。五萬晉軍被多達十五萬的趙軍橫向推攆,壓迫在了黃石灘一隅,身後就是滾滾江水。
然而,一隻腳踏上黃泉路的司馬白卻笑了。
他甩了甩御衡白和昆吾上的血珠,如釋重負般轉身,朝後望了望。
晉軍所有的兵力都在他身後了,剛好湊成一個最最簡單,最最平常的陣型——錐陣。
而他自己正是那個錐尖。
「唯死而已!」司馬白高舉御衡白,一聲怒吼,直上長空。
衝鋒!
只是衝鋒,五萬晉軍隨著司馬白決絕而去,沖向了烏壓壓如黑雲蔽日的趙軍大陣。
哧...啦...嚓...
精疲力竭的石永嘉猛然跳了起來,秋水剪瞳的眸子全是匪夷所思,她甚至懷疑自己看到了幻像。
嚴密的趙軍大陣竟被長驅直入,恰如橫置扯緊的衣服,被司馬白一剪刀劃開,手起刀落,乾淨利落!
「這不可能...」
石永嘉囁喏著,怔怔望著晉軍無可阻擋的鍥進自家大陣,衝著鼓台滾滾而來,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又被騙了。
司馬白之前所有的舉動還是在做戲,或者說是假戲真唱,只是在哄著她油盡燈枯。
他那層出不窮變化莫測的戰術都是幌子,他所要的就是現在這樣,最簡單,最尋常的決一生死。
很奸詐,很冒險,但很成功,她現在站都站不穩,只有喘息的力氣了。
她處處布防,處處用勁,實是處處無力,均衡了力量一字展開的十五萬趙軍,根本擋不住司馬白最後這一剪刀!
可是真的擋不住麼?
石永嘉又不甘心,這畢竟只是最簡單,最尋常,連一個小隊正哪怕小卒子都會用的錐陣啊,無非以命搏命,比個士氣而已!
趙軍在朝中間夾擊,可司馬白仍在朝前突進,晉軍越來越少,可那個錐尖也離鼓台越來越近。
千步,八百步,五百步,三百步...
石永嘉已然可以看見司馬白的身影,兩柄長長的兵刃劈斬擋在他面前的兵馬,披散的頭髮滿是血漬,那隻白色的眼睛幽光凝鍊...
以人命鋪路,以士氣激勵,就這樣朝前沖,他竟真的做到了...
化繁為簡,天道使然,萬象歸一。
是我錯了麼?
石永嘉提起最後一絲精血,用識心攝魄發出了最後一個指令,直挺挺的仰天倒去。
而那個燃掉她最後一口氣息的指令:諸胡前置,羯人退回。
以僕從軍的性命擋住司馬白,容羯人本部撤離!
這場國戰,她認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