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局勢反覆(2/2)
「是我們連累大軍了。」桓宣自知羞愧,落敗至此,往日的傲氣一掃而光,如同被打折了脊樑。
就是城下這支羯軍一路銜尾剿殺,他恨不能生吞活剝了他們,但四千殘軍已經喪膽,連守城都是勉強而為,更別說出城一戰了。
除了聽任羯人繼續耀武揚威,石城上下別無可選。
「為了我們這群喪家犬,不值得。」
「桓帥別自責,見死不救的事情,咱們可做不出來。」謝安強撐灑脫勸慰著,可心中已哀若死灰,只盼識破石城空局的羯騎是南下而不是東進。現在的邾城是一觸即破的,倘若被羯軍封死了三關出口,沒了司馬白那一支勁旅,大勢去矣!
「石城是空的,司馬白不在城中!」一招探出了晉軍虛實,石斌更加確定之前的揣測,「如此膽略,真是人中龍鳳啊!」
「去邾城?」卞樂竟有一絲遺憾。
「去是要去,不過呢,」石斌指了指仍然逗留在城外的晉軍,「也不差這點功夫了,不然南狗真當咱們只會逗樂子了。」
「一炷香!」卞樂眼中凶光大盛,「南狗若敢朝城裡逃,那咱們就摟草打兔子,連城門一道奪了。」
石斌喋喋冷笑:「那就先抜幾面厭旗,給兒郎們擦擦靴子。」
「壞了!」裴山一拍腦袋,形勢變了,從晦暗不明急轉直下,羯人已經沒了忌憚,攻破拒馬只在須臾之間。
此刻若再死守城外,就不是誘人來攻了,而是主動送命。
兩萬兵丁再待在城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除非就在下一刻,司馬白能帶著騎旅精銳趕到,但這無異於痴人說夢,哪裡那麼巧?
「咱們恐怕是回不去城裡了。」仲室邵拙眉宇間滿是擔憂,「一旦泄了氣,將士們必然爭先恐後奪門逃命,兵敗如山倒,誰能止住?這個險不能冒。」
「恐怕西軍也不會開城門的。」
裴山何嘗看不出來?不然他也不會叫糟了。
「其實安石是對的,是我太依賴殿下了...」
裴山有些失神,喃喃自語道,
「從前每每到了要命的時候,殿下總是神兵天降力挽狂瀾,不知什麼時候起,我竟把那些奇蹟都當成了必然,總指盼他回回都能力挽狂瀾,所以這次不顧實際的給他鋪路造勢,以至於現在落個雞飛蛋打的下場,紹拙,你說,我是不是太執拗了?」
「何止是你一個人依賴殿下呢?咱們這群人誰不如此?人力有窮,殿下畢竟也只是凡人,咱們太苛求他了。」仲室邵拙嘆了一口氣,撇下裴山,轉身朝最前沿頂去,「裴帥,我先走一步了。」
不再留手的羯騎剛猛無匹,勢不可擋,撂下百餘屍首,便突破了拒馬,繼而如同一把巨錘,一通通反覆的砸向晉軍盾陣,每一次衝撞,都帶起盾陣的搖晃。
兩萬兵丁擠在狹窄的空地中,以血肉之軀強撐硬頂羯人鐵騎,殘值斷臂四下亂飛,地面已被血水浸透。人頭如韭菜一般被羯軍一茬一茬割走,盾陣一層一層的剝離,一排一排矮下去,除非盾陣的最後一排倒下,這場殺戮是不會結束的。
這樣的世道就是如此,既然打不過,結局便是註定了的。
兵丁們的嘶喊聲混雜一起,分不清是哭是吼,仲室紹拙耳邊一片轟鳴,神志卻恍惚起來,往事一幕一幕從心頭掠過。剛剛遇上了明主,壯志將酬又落到現在這般絕境,明明一身本事,這一輩子卻混的窩窩囊囊。
這個世道,真是讓人活夠了!
兩軍對壘,哪容他胡思亂想,一個分神,胸前便中了一槊,但就算他全神貫注,這斃命一擊或許也是必然的吧。
橫倒在地,望著身前的厭旗,白底血字,厭字張牙舞爪,仲室紹拙忽然明白了司馬白為何要給這支隊伍冠名為厭,他也早已厭怒了這個世道吧。
可惜呀...仲室邵拙苦笑一嘆,主公將這渾濁世道打破的那一天,自己是看不到了!
裴山眼見仲室邵拙的將旗倒下,心頭一疼,便又沉下臉指揮盾陣。
盾陣空散了一半不止,撐到現在沒有投降的已是邀天之倖,煉獄的血腥喚起了他們隱藏心底的兇悍,漢人也不是好欺負的!死便死吧,死也要濺羯狗一身血!
民丁們的頑強不僅朝出了他的預料,也超出了羯人的預料,羯人不耐煩之下,已經開始大舉增兵了。本就強弱分明,這下子更沒懸念了,裴山也沒什麼好指揮的了,以命換命罷了。十命換一命,或者二十命換一命,扛到無命可換時,也就結束了。
「開城門,全軍出城。」
桓宣已經重新披掛了,最後一絲骨氣告訴他,與其賴活城中,倒不如死個慷慨。他們原該早早赴死的,卻死皮賴臉逃回江東,現在去陪恩人一道上路,反而是一種解脫。
謝安沒有阻攔,他一人立在城頭,抱著厭旗,注視著開出城門的四千西軍,心頭一片沉靜。
打!死了也要打!
管他什麼韜略機謀,就得讓羯狗看看漢人的血性,有血有性,這才是大局!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聲,
「為王前驅,唯死而已!」
這八字軍號,似乎有著神力,能將漢人的血氣從骨頭中壓榨出來。行將全軍覆沒的厭軍上下,連帶著西軍,漸漸都響應起來,一同吼起了厭軍的沖陣軍號。
「為王前驅,唯死而已!」
...
為王前驅...
唯死而已...
吼生竟漸漸有了回音,可四下曠野,又非山谷,哪裡來的回音?
站在城頭的謝安最先明白過來,這不是回音,這軍號是前方傳來的。
塵土囂揚,厭旗跋扈,一支鐵騎從北而來。
沉穩如謝安也已灑下熱淚,回來了,竟然回來了!
司馬白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