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帛書(2/2)
「我怎麼成?我算什麼呢?」周柄之嘴中念叨不停。
「管事原話,大義已托於周公了,此刻賊首張渾正在義舍,周公或是將帛書交給張渾,或是送於武昌郡王,但憑周公決斷!」
周柄之望著叩首拜謝的侍女,忽然想到就在剛剛,他還在痛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而現在,大義就在他胸口上,灼灼燙著心臟。
「這封帛書,就是大義嗎?!」周柄之雙眼中掠過一抹明光。
夜黑風高,稀疏的月光忽明忽暗,一個襤褸的身影,正在一條不知名的小道上踉蹌西行。
這是周柄之離開武昌的第五日。
出城那天的兇險現在仍令他心驚動魄,然而同一路上所遇相比,那僅僅是個開始而已。
如今他拄著根樹杈,滿身污泥,披頭散髮,靴子丟了一隻,腳底裹了層破布,早被血漬浸透,整個人瘦脫了一圈,已是不知不扣的流民乞丐了。
他從未吃過這樣的苦,把性命都豁出去了。
也多虧他是個良吏,春耕秋收走遍了鄉間陌路,又幸而平日最喜遊山玩水,專撿人跡罕至的郊野尋覓景色,對於武昌左近地形的熟悉,他並不遜色於當地的老農樵夫。
漏夜摸黑潛行,目前為止,非但沒有迷路,而且他知道自己離目的地已經很近了。
事實證明,封進的眼光還是很毒辣的。被張渾一網打盡的當晚,千鈞一髮之際,把送信的重任交給了周柄之。或許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恰恰真是最合適不過的決定,甚至連周柄之本人都不會想到自己竟還有這個用處。
不論武昌城換作誰當主人,其倚賴把控地方的力量,只能是鄉紳里正或者惡霸豪強這一類人,這個規律千宰不變,換成天師教也不例外。想要割據一方,除了武昌城被張渾嫡系把控,城外廣袤的鄉鎮村舍,還是要依賴當地教民聯合豪強設卡封鎖的。
而具有百年望族,縣衙主簿,教中善人這些身份的周柄之,正是這些人的頂頭上司,剛好是他們這類人所能接觸並巴結上的最大的人物。多少年來,各鄉族都得按時按令向周柄之送上時鮮特產,如果誰逢年過節能去縣城周主簿府上拜訪一下,回到鄉里都足以吹噓上大半年!
所以說周柄之對於武昌左近的鄉族,有著莫大積威和恩信,尤其他還是信教之人,平日裡沒少對教中兄弟仗義疏財。
施恩千日,用在一時!
走到這裡,周柄之說是九死一生也不為過了,然而終究是走到了這裡,一半是靠著對道路地形的熟悉匿行,躲不過去了便仗著對鄉里教民的恩惠騙關,用銀子和面子開路,碾轉水陸兩道。
走在這偏僻小道上,距離武昌城已經有百里之遙了,基本算是脫離了教兵控制範圍。
只要翻過這個山頭,就能看到一座縣城,那座縣城不大,也不出名,但城上,卻飄著鄉民口中所傳的厭旗!
是三戰三捷剿滅羯趙先鋒的厭旗,是千里轉戰中原荊襄的厭旗,是釘在黃石灘大敗趙軍主力的厭旗!
只要把縫在衣襯中的帛書交到城中,那面厭旗就可以直搗武昌了!
雖然只剩了半條命,但周柄之心中止不住陣陣激盪,猶如一團烈火在燃燒。百里坎坷密送軍函,他有一種類似傳出衣帶詔的驕傲,這讓他覺得自己前半輩子的庸庸碌碌都是白活了,現在就算讓他交出另一半命,他也覺的值了。
抬頭間,他看到黯淡的夜空上一顆星星正獨自閃耀,那是太白啟明星。
青燈黃卷,檀香裊裊,老僧坐定,肆虐鄴都的暴風雪,似乎與這方寸間的寧靜絲毫無關。
咚,咚,輕輕的叩門聲打破了佛室的寧靜。
下首的小沙彌起身出了房間,片刻轉回,手中已多了一個銅盒。
「老師,武昌來信。」
入定的老僧卻沒有回應,只見雙唇隱隱開合,似在默念著經書。
「要念麼?」小沙彌垂首詢問。
「何須念,道法天成,自然為軌,誰又能跳脫道法之外呢。」
老僧終於睜開了眼睛,混沌的眼珠猶如萬丈懸崖一般深邃無底。
註:
1.佛圖澄與諸石游,林公曰:「澄以石虎為海鷗鳥。」——《世說新語·言語》
2.海上之人好鷗鳥者,每旦之海上,從鷗鳥游,鷗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聞鷗鳥皆從汝游,汝取來吾玩之。」
明日至海上,鷗鳥舞而不下也。
故曰:「至言去言,至為無為;齊智之所之,則淺矣。」——《列子·黃帝篇》
3.海人有機心,鷗鳥舞而不下。——謝靈運《山居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