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一菜一飯(2/2)
「你邊吃邊說,別剩了。」這語氣便同妻子叮囑丈夫一模一樣。
司馬白皺了皺眉,重拾筷子。
「當初在蕭關,你大侄子為何要殺你?」他毫無徵兆的像聊家常一樣,問起了蕭關喋血的始因。
「慢點吃,白王所問倒也很簡單,」
石永嘉她沒有絲毫遮掩的意圖,坦然交代道,
「玄帥應該同你講過金血的秘密吧?沒有我,我大哥斷然活不久的。阿鐵,哦,就是石邃,無非是想趁著自己還是太子,熬死他爹,他好提早登位。其實他身上也有燚毒,僅比我大哥稍穩那麼一點,不然怎會如此嗜血癲狂?說來也不怨他,能當一日的天王甚至皇帝,總比坐等被廢強的多。」
「料來也是如此,只是同你印證一下罷了,」司馬白嚼著一顆菜根,嗚嚕嚕繼續說著,「這麼看來,你那些侄子裡,盼著老爹早死的,還真不止那大侄子一個人呢。」
石永嘉一翻眼皮,啐道:「你家裡又能好到哪裡去麼?」
這倆人就著桌旁揭破帝室秘辛,旁人若只聽了後兩句,還真當是小兩口翻扯家長里短,男的嫌棄娘家人不是東西,媳婦對大伯子小叔子也甚是看不慣。
「你想說什麼,直接說,我還能撤了你的飯菜不成?」石永嘉縱然不用規源金血,這心智也是一等一的聰慧,她已然覺出男人話中有話。
「武昌被你們占了,今晨的事。」司馬白瞥了女人一眼,像極了尋常百姓家裡的男人窩著一肚子怒火在揶揄媳婦,你娘家人斷了我買賣。
「誰們?不可能!」石永嘉稍稍一怔,接著斷然否認。
「這絕不可能的事!」她重申道,明顯不信男人的鬼話。
她是在武昌埋了釘子不假,但也只做為大軍渡江之後的錦上添花。黃石灘之後羯趙潰不成軍,已然絕了南征希望,那些釘子只能繼續深埋,以待來日奇效,她得了失心瘋才會貿然啟用!
況且她根本也沒有下令啟用,那些釘子也絕無擅自行動的道理。
然而男人又怎會拿這種事冤枉人呢?
難道武昌真的到手了?
司馬白瞪了她一眼,攤手道:「這是好事啊,你不是一直想要武昌麼?如今總算如願了,該高興才對。」
石永嘉深吸一口氣,真如男人所言的話...糟了,他以為是我乾的!
誰說這一定是好事?至少對於現在的我,這是最危險的消息!她不自覺的摸了自己那修長脖頸,仿佛已經有一把利刃頂在了那裡。
他必然以為我在耍他!
石永嘉很清楚,司馬白之所以默認了二人這種共生共利的關係,是因為他認為現在遠沒到拼死一搏同歸於盡的時候,這也是她敢於在司馬白虎口裡安心怡養的根本原因。
可是如果她的存在再次讓他感受到致命威脅,那麼維繫她和司馬白和平共處的那層極微妙又極脆薄的窗戶紙,恐怕就要撕破了。
眼前這個白眼泛著幽光的男人絕不是優柔寡斷之輩,更不是惜命之徒!
別看他現在端著碗筷跟個沒事人一樣,其實他已經隨時可能暴起拔刀,永除後患!
究竟是哪裡出了差錯,竟冒出這麼一檔子意外,石永嘉不禁暗暗自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還真不是個滋味。
抿著嘴思忖良久,她終於像所有懼怕夫君的女人一般,低下了頭,好言解釋道:「這可不是我乾的。」
「我自然知道不是你,非但不是你,而且那人還想借我的手除掉你,也等若干掉了你大哥。」司馬白竟異常的通情達理。
「難怪了,我還納悶你為何突然問起阿鐵的事情,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我若沒料錯,黃石灘一戰必定在你羯趙朝廷掀起軒然大波乃至滔天巨浪,說不定鄴都的朝堂格局已經重新洗了一遍,而你又遠在這裡...」
石永嘉似笑非笑的打斷道:「你倒挺為我著想,可再怎麼重洗,我大趙畢竟也是拿下了武昌啊。」
「我固然丟了武昌,可你當那武昌是進了你兜里麼?已經有人惦記你和你大哥的家產了!你還有心情打哈哈!所以,石永嘉,」
司馬白啪的一聲撂下了筷子,
「你現在必須得分清里外!到底誰是你的敵人,誰是你的助力!?」
「里和外?哦,原來如此,說來說去,你是要我當賣國賊,幫你重奪武昌啊。嘖嘖,白王這套縱橫術真是爐火純青了。」
「你既挑明了,那我也不繞彎子了,大家各取所需,可有不妥?」司馬白目光炯炯盯著石永嘉,此刻她若敢說個不字,御衡白絕不留情!
就是一個普通人,也能聽懂司馬白話中的威脅之意,何況是石永嘉?
只聽她幽幽嘆道:「白王還真是坦率人,才吃飽了飯,就要翻臉麼?」
司馬白一曬:「給個痛快話吧。」
「你也真是抬舉我,我如今被人算計成這樣,你還指望我能為你辦什麼事?」
「你勿須妄自菲薄,我比誰都了解你!」司馬白這話實在是由衷而發,「放眼天下,能有人比你更陰毒麼?」
「我陰毒?還放眼天下?論起陰毒,就你司馬白,都不比我差半分!」
面對男人的譏諷,石永嘉竟咯咯笑了起來,
「也罷,咱們這倆個陰毒的人就聯手一次吧,試試能不能陰過那個更陰毒的人。」
「誰?!」司馬白追問道,他毫不在意女人的反唇相譏,他現在關心的,只是那個至今藏在幕後,連石永嘉都能算計的對手。
「他是誰,對你來說要緊麼?你只需知道,他棋落武昌,必有後著,你之所見,於他所圖,不過冰山一角!」
說話間石永嘉的眼梢漸漸挑了起來,望著已被司馬白吃光的飯菜,忽然睨眼一笑,
「孤原還以為,能過幾天安穩日子呢。」
這一聲孤卻讓司馬白心頭一顫:石永嘉回來了!
他下意識的也望向桌上那一碟一碗,竟莫名其妙的有些失落,這一菜一飯,恐怕這輩子都沒機會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