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又敗了(2/2)
老徐卻搖著頭:「兩軍相爭互有勝負,東軍想退敵是很不容易的,但兩淮的羯狗想打垮東軍,同樣是做夢!拿下京口,奔襲建康的這支趙軍,一定是一支奇兵,可又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老徐的眉頭緊緊擰成一塊,
「真不知他們究竟如何做到的!莫非用了妖法?」
但事實擺在面前,趙軍確確實實是做到了!
「那就好,東軍一定在勤王路上了!」徐霽輕緩一口氣的同時,卻見老父已然神情悲戚,「爹,你...」
「兒呀,這條勤王路,是一條死路啊!」老徐喟然長嘆,茫然東望,老眼全是淒涼。
他仿佛看到了昔日袍澤前赴後繼搶登南岸,寸寸灘頭,血流成河!而終於踏上江東土地的兩淮趙軍,則死死咬在東軍身後!勤王途中處處死戰,東軍將士的屍體從京口一路堆到建康!
「爹,你說這次建康守的住嗎?」徐母忽然問道,但她剛問完,便覺自己這個問題很愚蠢。
拿什麼守?靠誰守?
似乎是想遮蓋自己的愚蠢,他接著轉了話茬:「留在城裡太兇險了,我在南城門有幾個過命的兄弟當值巡守,安排三五個人出城還是能辦到的,咱們先去山上鄉下避避風頭,火燒眉毛,事不宜遲...」
老徐朝三兒子瞥了一眼,卻沒吭聲。
「爹,你別不信,現在街上和城門雖然面上查的嚴,但想出城的豈止咱們一家?趁著兵馬調動糧草轉運,烏衣巷裡的那些人恐怕早連細軟都送出去了!兒子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不是說我有多風光,混在他們裡面,怎麼也能弄幾個出門的缺額出來!」
這番話說的乃是實情,一國京都里手眼通天的人比比皆是,就拿十年前的蘇峻之亂來說,第一個逃出建康的人,就是庾亮。
然而老徐直勾勾瞅著兒子,這個混跡黑白兩道的徐家三哥,仍是沒吭聲。
「哎呀!壞了!」卻是徐母突然大叫一聲,「老大還在禁衛大營,咱們就是走,也得先把老大喊回來才是。」
剛才還頗有手段的徐霽一聽這話,立時蔫了下來,咬著牙嘟囔道:
「別說大哥了,連烏衣巷裡幾個叱吒京師的公子爺都沒出來,據說好幾家國戚都鬧到了御前,王丞相也沒開口子,真邪了門!你說把這些人征去軍營,除了白瞎軍糧,能有個屁用!」
這事要從半月前說起,朝廷突然下旨,凡在禁軍左衛有軍籍的人,不論何人何故,一律到禁衛大營點卯,不應者以逃兵論處,斬立決。
凡在左衛掛上軍籍的,都是京城世家子,有的人甚至連大營的門都沒進過,突然來了這麼一道旨意,起初也沒人當回事。左衛從上到下五千人,一千人當初隨著使團去了蜀地撐門面,剩下的,應卯的不到五百。
結果主事的王丞相當天中午就斬了十個人立威,其中有宗室,有外戚,有勛貴,個個都是京城裡叫上名號的紈絝。
這下殺雞儆猴很是有效,哪個還敢怠慢,無非去應個卯,沒人願觸那霉頭。第二天點卯,前來大營的基本便齊了人,哪知王丞相接著就封了軍營,任何人不得再隨意出入,連一隻鳥也飛不出。
名曰國難當頭,操練左衛,以備軍事!
這簡直就是個笑話,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了,左衛這幫世家子就是往死里操練,又能練出個什麼樣?
其實很多人看出了端倪,操練?王導這是在挾制世家大族,五千人就是五千個人質!
然而王導還煞有介事的把戲做真,糧秣、馬匹、甲冑、刀槊、箭矢全都依著左衛編制送進大營,所有軍械竟無一不是上品!
甚至有傳言,送進禁衛大營的,那是整整五千套甲騎具裝!
甲騎具裝,就算頂在石頭城的王恬右衛,也沒這待遇。
前線將帥氣的跳腳大罵,朝廷有些人耍心術耍過了吧,除了弄些虛頭巴腦,什么正事都幹不了。
那些軍資器械送到石頭城不行?送上建康城頭不行?哪怕給了巡捕民丁,都比交給左衛強一百倍。
每日裡,左近百姓聽著校場傳出這幫紈絝有氣無力的操練聲,能把大牙笑掉。
但惱怒沒用,求情也沒用,禁衛大營的門就這樣一直封到現在,至今也沒放出哪怕一個人。
徐太急道:「老天爺,朝廷不會真把他們送去跟羯狗打仗吧!老大哪殺過人!」
「住嘴!」老徐猛的暴喝一聲,噌的站了起來,指著老伴鼻子,連聲大斥。
「他怎麼就不能去跟羯狗打仗!」
「從他懂事老子就教他刀馬拳腳,他一身武藝不去殺人,難道去殺雞?!」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王丞相是爾等能非議的?不用這些有武藝底子的人,難道去百姓家抓壯丁麼!」
徐霽素來不太搭理老爹這股冒傻氣的剛正勁兒,擺手勸道:「爹,這不是生氣的時候,更不是較真的時候,趕緊出城才是正理。」
「還有你!」老徐轉頭怒目,指著徐霽鼻子罵道,「哪個說要出城了!誰都不准走!」
這種要命的時候,徐霽也來了火氣:「爹,別犯傻了行嗎?」
面對兒子的忤逆,老徐竟嘿嘿笑了出來,重又坐回了榻上,悠悠道了一句:「你以為來的還是王敦和蘇峻嗎?」
「別忘了,王敦,蘇峻,他們可都是打著清君側的大旗!還認我大晉的皇帝!」
老徐眼中透著絕望,根本不是在訓斥兒子,更像是自言自語,
「現在呢?羯狗是來亡國滅種的啊!」
「中原已然淪陷,江東再丟了,你我衣冠華族,還能躲到哪去?」
「避了這個風頭,然後去給胡虜當奴隸,當牲畜,當肉吃麼?」
老爹一番自言自語猶如當頭棒喝,讓徐霽傻傻的愣在當場,還未待他回過神來,老徐已經轉身進了內廳。
只聞內廳一陣稀稀索索的聲音,再回前廳的老徐已然甲冑在身。
斑白頭髮的東軍老將向東望去,那個方向,他知道,他的昔日袍澤一定正在浴血奮戰。
他走不了那麼遠,去不了那裡的戰場,他更上不去建康城頭,甚至連一個敵人都打不過。
毅然東望,卻也透著無盡絕望。
但有一件事老徐能做,他能守在他的家門口!
強盜若來,他就跟強盜拼命!
「兒呀,別怕死,跟爹一起,殺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