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Sanity(1/2)
江子在門口卸下身上的鐵浮屠,樓齊上來幫忙,越過後者的肩頭,江子遠遠地望見默予進入了P3實驗室。
「主任,大廚讓我下來看看你忙完了沒有,馬上要吃午飯了。」默予站在隔離間裡,透過門上的玻璃居然看到胡董海坐在實驗室里喝咖啡。
全世界的實驗室里都不准吃東西,看來這條規定從來就沒人在乎。
上樑不正下樑歪,默予徑直推開門進來,其實卡西尼站內的所有人都不在乎這座P3實驗室,因為它壓根就沒怎麼派上過用場,處於被遺棄的邊緣,前任站長甚至很嚴肅地考慮過把實驗室改造成桑拿房。
「小聲點。」胡董海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防護服已經半脫了下來,手裡端著咖啡,「別驚擾到它。」
「它?」
胡董海朝著黑球努了努嘴。
那顆黑球安安穩穩地放置在手套箱內,正在緩緩地旋轉,像是一枚躺在保育箱內的卵,只是不知道會孵化出什麼來。
「你在幹什麼?」
「我在欣賞它。」胡董海回答,「你不覺得它很完美麼?物理也好,數學也好,在它的身上臻於完滿,唯一的遺憾就是它會稍微反射一丁點可見光,這是個小小的缺陷,如果它連所有的可見光也能全部吸收,那就沒有遺憾了。」
「如果它能吸收所有的可見光,會是什麼樣的?」默予問。
「黑,純粹的黑,你從未見過的黑。」胡董海呡了一小口咖啡,「黑不是顏色,它是亮度,如果它能吸收全部可見光,那麼就相當於在這張五顏六色的畫布上硬生生地裁了一塊下來,露出了後面的底色,它會成為你視野中的一個洞,無論從哪個方向去看,它都會是一個洞。」
胡董海用手指畫了一個圈。
「可惜它還不是真正完美,仍然有瑕疵,不過這也是好事,如果它真的完美了,那我們就徹底失去窺探它的可能性了。」胡董海接著說,「兩百年前,物理學的大廈同樣接近完美,僅僅存在一丁點可以忽略不計的瑕疵,可就在這點瑕疵中,我們顛覆整個世界……同樣,在這個黑球的瑕疵中,我們可以再一次顛覆世界。」
胡董海的聲音很低,有條不紊不緊不慢,但默予聽得出來暗藏在平靜下的狂熱,這種緩慢的、沉重的狂熱像是水面下流動的熔岩,它們的高溫和灼熱只是暫時被掩蓋。
「我可不敢跟那東西靠得太近。」默予說。
「為什麼?」
「太邪門了。」默予回答,「我擔心跟它太靠近SAN值會掉。」
「SAN值?」胡董海不明白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Sanity,理智的意思。」默予繞過來,走到胡董海的身後,抄著雙手,「這是某些遊戲中的設定,如果與某些不可名狀的玩意靠得太近,人類會逐漸失去理智,最後變得瘋狂。」
「有點意思。」胡董海笑笑,「不過有一點是對的,跟這個球待在一起,我們確實會失去理智,應該說每一個研究者看到它都會失去理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是一個洞,是新世界對我們打開的洞口,從這個洞中我們可以看到全新的宇宙,這世上沒什麼比這個更具有誘惑力。」
顯然胡董海對這個黑球極度著迷,如果時間回溯三百年,再給他一套薩滿巫師袍他能繞著這個球跳大神,面對不可名狀不能理解的觀察對象,SAN值會掉是人類心理的正常現象,只不過古人放棄理解它們,把它們統統歸結為神明,而現代人擁有強大的工具和學習能力,能洞悉古人眼中的神跡。
想讓現代人掉SAN值相當困難,因為現代人知道的太多了,知道的認為自己知道,不知道的還認為自己知道,即使太平洋底的古城中真藏著一隻章魚頭的怪物嚴重威脅來回航運,美國人應該是不會吝惜一枚三叉戟送它去見波塞冬的。
按照慣例,誰有三叉戟誰就是海神。
波塞冬只有一把。
而美國人有一大把。
對美國人而言,能讓他們掉SAN值的龐然大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解體了。
其實默予挺擔心胡董海的狀態,從挖出這顆黑球開始,後者就沒有休息過,幾乎一心撲在這上頭不眠不休少吃少喝,說掉SAN值是開玩笑,但身心健康不能馬虎。站內的每一個人都能理解胡董海的心情,這個人無兒無女,沒有家庭,幾乎為土衛六和卡西尼站奉獻了一切。
卡西尼站從計劃籌備初步立項至真正建立,這之間隔了漫長的二十年時間,胡董海從黑髮熬成白頭,卡西尼站是他的全部心血,如果最終卡西尼站不得不關閉,那麼胡董海就失去了心靈上的棲身之所。
「1:4:9。」默予說。
「1:4:9,我也看過。」胡董海這回接住了默予的梗,「相比於這個球,方碑其實要更好理解,因為比例是個無量綱量,跟長度和質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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