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一夜驚魂(2/2)
鄭深道:「若是盜賊,夜裡早就下手了,焉能等到天明?莫要多想。」
他雖然這麼說,心裡卻有些驚懼,這年月在外遇盜實在是太平常了,可是跟了一夜就有些不尋常了。難道小皇帝對他早有防備,此時要下狠手?
若真是如此,就憑這份心機和決斷,這個十五歲的孩子也真算得上是一個梟雄了。
他向身後的方向張望,卻被灌木遮擋了視線,見不到什麼人。再上路時,鄭深讓車夫加快了速度,馬車一路顛簸著,又奔出去十幾里,這一路後面的追兵若隱若現,有時遠遠地見到些人,有時又沒了蹤影。
在一個岔路口,鄭深改乘車為騎馬,帶著兩個弟子向西去,卻命車夫趕著空車向東走。又奔波了半日,終於後面不見了追兵,看來是走錯路被甩掉了。
鄭深稍稍鬆了口氣,依舊不敢大意,快馬加鞭,一刻也不敢耽擱。等到日頭西去,天邊一片昏紅,三人已經疲累不堪,正想找個地方借宿,忽見迎面來了一伙人,有五六十人左右,個個衣衫襤褸,手裡提著棍棒磚石。
這些人見了鄭深幾個人,呼啦啦圍了上來,不由分說都拖下了馬捆綁起來。
這下子是真的遇到強盜了。
眾人的盤纏被搜刮乾淨,馬匹也被聚攏在一旁,最受歡迎的還是他們隨身攜帶的乾糧,被眾盜瘋搶了去分食。可三個人的乾糧哪能夠幾十人吃?強盜們明顯還餓著肚子,眼睛只在幾個俘虜身上打轉。
一個人叫道:「現成的馬,殺一匹吃就好。」
一個頭目樣的人說道:「馬匹不能殺,實在走不動了可以騎乘,再說了,馬可值錢了,萬一前面村鎮有糧,還能換些糧吃,殺了太可惜了。」
他的眼睛只在三個人身上打轉,那目光讓人莫名的覺得害怕。
終於這頭目開口道:「還不如殺一個人,馬肉太硬,不如人肉可口,尤其是人心,剛取出時還熱乎乎地在跳,丟進鍋里煮一下,切成片蘸點粗鹽,別提有多新鮮美味!」
話音剛落,鄭深的一個弟子便吐了一地。
那匪首哈哈大笑,指著他道:「就是他了,還有他,這兩個年輕,肉嫩,那個太老了,吃了塞牙,實在沒有肉時再吃他。」
話一出口,兩名弟子都發抖戰慄,即便是見慣世事、向來處事不驚的鄭深也禁不住膽寒。
他說道:「老夫家中頗有資財,豪傑若能隨我歸家,當傾家奉養各位……」
匪首不耐煩地道:「少囉嗦,再多話先割了舌頭,這世道只有自己養自己,別人誰也指望不上,現在騙我等過去,到了你家就關門放狗!」
眾盜都去拾柴生火,將三人丟在旁邊的樹下,一名弟子早嚇暈了過去,鄭深也是冷汗涔涔,夏天的暑熱和燃燒的火堆絲毫抵擋不住心中的寒氣。
天黑了下來,火焰噼啪地燃著,鍋里的水咕嘟嘟地冒著泡。
鄭深看著這一切,感覺真像是做夢一樣,原來傳說中的大饑荒時吃人肉竟是真的,沒想到這種事情會落到自己的頭上,學問大家淪落為他人的口中食,一肚子詩書、滿懷的抱負都將付諸東流。
突然他有了個奇怪的想法:莫不是自己有負於陛下,受到上天的懲罰,才落到如此悲慘的結局?
一個老盜過來,向著他嘆氣道:「唉,非是我等非要做這食人的惡事,實在活不下去了!今年糧食雖沒少收,可強盜卻更多,半年時間,強盜上門了幾次,把村里錢糧都搶光了,老的小的都餓死了,官府也不管,還只顧著催收賦稅,這不是把人往絕路上逼嗎?聽說南邊有個小皇帝,他是個大大的善人,白給百姓飯吃,咱們就想去碰碰運氣,全村人都離開了家,可走到半路餓死了一半,只剩下這麼多人。你們從南邊來,可知道那邊真的有皇帝在賑災施粥嗎?」
一名鄭門弟子掙扎著叫道:「我等便是賑災之人,專門在鄭縣施粥的!老丈救了我等,便帶你們去鄭縣就食,絕對不會餓死一個人!」
老盜笑道:「這娃兒說謊也說得這麼不真。」
鄭深道:「不瞞老丈,老夫便是皇帝陛下的郎官,專辦賑災之事,此次專程來購糧。我三人先走,後面還有大隊人馬,若是殺了我等,他們來時見不到老夫,必將爾等全部剿滅!」
老盜倒有幾分信了,找那匪首去說,卻被他幾句話斥退。匪首向鄭深叫道:「你這老傢伙已是待宰的羊,還敢出言恐嚇!若你真是賑災之人,乃是救民於水火的義士,咱們自然不會傷害於你,可你借著義士的名頭嚇人,那便是加倍的可惡了。」
兩個弟子忙賭咒發誓,說他們講的全是實話,幾乎把自己的祖宗都賭了進去,古人對於發誓還是比較嚴肅的,這次連那匪首都有些信了。
「你說後面還有人來,那便等半個時辰,半個時辰無人來尋,便殺了你們三個吃肉!」
匪首宣布了他的決定,命人殺了匹馬,一群人便圍著鍋啃起粗硬的馬肉來。
鄭深三人又餓又累,再連著擔驚受怕,那滋味絕對不好受。
更要命的是,後面的人已被他在岔路口設計引開,不知是否能找回到這條路上。當時一直怕被人追上,如今反而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