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愛來不來(2/2)
班登又一次放下了筷子,雙手據住案幾;烏蓋又一次上前來,為他倒滿了一爵酒;皇帝劉鈺則毫不迴避地看著他,平靜的神色讓鄧終感覺又是生氣又是無力。
皇帝盯著鄧終,說話雖慢,卻一字一句清楚有力,「回去告知鄧奉,好好思量,拿定主張。若能真心以朕為君上,守大漢之國法,便來洛陽見朕,朕願與他結一場君臣之緣,予其縱馬天下、建功立業的機會。若其不能,則請高築城池,修繕甲兵,朕將率大軍跨方城,飲漢水,與其會獵於南陽!」
鄧終是個武將,屍山血海中殺過來的,自然不是無膽之輩,但是聽著劉鈺的話,突然覺得承受不住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
他垂首無語,心中砰砰亂跳,滿腦子全是那些戰場的情景,一個個長兵方陣整齊地向前推進,十萬鐵騎踏過漢水,全身是鐵的重騎兵碾過方城。他兄長再強,也無法與這樣的絕對實力相抗衡。
可是,皇帝是當面赤裸裸地發出威脅,他們鄧氏兄弟橫行南陽,豈能受這種折辱?
鄧終心亂如麻,呆站當地,忽覺肩上一沉,扭頭一看,見一隻黑黑的大手正擱在那兒。
皇帝已到了他的近前,面帶笑容,親切地稱著他的字,「季真,汝兄之才,朕盡知之,此時吳漢大軍在東,朕欲伐之,卻無方面之將,朕欲以汝兄為將,盡以南陽精兵付之,為朕破吳漢,定梁齊,若能建此功業,萬戶侯豈足道哉!」
鄧終心頭一震,什麼?打吳漢?
吳漢把南陽禍害了一遍,所有的一切都因他而起,雖然原因不儘是吳漢,但鄧氏兄弟已經把這口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他身上。鄧奉、鄧終一提到他就咬牙切齒。
鄧奉不肯吃邯鄲的回頭草,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討不到他想要的公道,他曾明明白白地說,殺了吳漢,他便回去。但是這個公道劉秀絕對不會給他,而憑藉兩兄弟的力量,是不可能跨界去向吳漢討還公道。
如果建世皇帝安排鄧氏兄弟去攻吳漢,那鄧奉大概會邁著輕快的步子,唱著戰歌去。要是讓他們兄弟率領南陽子弟兵,那麼完全不用戰爭動員,從將到兵都會自動滿血,爆發出百分之二百的戰鬥力。
何況皇帝許諾讓鄧奉率領南陽子弟兵,這是兄弟倆安身立命的根本,若能保有,當然是求之不得。至於什麼萬戶侯,如果功勞足夠,那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關鍵是你要有立功封侯的機會。
鄧終方才還感覺不堪忍受皇帝加以的折辱,但此時聽到他對於未來的許諾,突然又有些期待和激動,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中矛盾萬分。看著皇帝陛下黑黑的臉膛,一時想一拳砸過去,打他個滿臉開花滿地牙,一時又想匍匐在地,誠心誠意地跪拜新的主人。
他此刻的心情,與某些女子頗為類似,望著自己不靠譜的郎君,心裡暗想:「剛剛那麼粗魯,讓人家備受凌辱,如今又來什麼甜言蜜語,溫存體貼,不過是哄人家開心,讓人家心甘情願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真是壞死了啦,討厭!」
鄧終好不糾結,好在皇帝已經抽身後撤,回去繼續大嚼暢飲,讓鄧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宴席之後,鄧終告辭。
班登道:「陛下,您今天是怎麼了?是不是玩得有點大了?我看鄧終都被逼得快要動手了,臣都準備好了摔他跟頭,好在他忍住了,後來倒是老實了。」
皇帝道:「鄧奉這個人本事太大,用起來雖然鋒利無比,但卻是柄雙刃劍,一個不小心就會反噬其主,看劉秀被他折磨成什麼樣子就知道了。若他不是真心歸附,順於外而逆於內,朕倒寧願他不來,省得時時提防,不能放心。因此,朕要把醜話說在前頭,咱們當面鑼對面鼓,什麼都擺在桌面上,誰也別玩什麼陰謀詭計!朕就這態度,不要試圖玩什麼花樣,他愛來不來!」
「既然他的本事那麼大,那陛下為何還答應讓他繼續領南陽精兵?他有自己部曲在手,豈不是更有機會反叛?」
「反叛?不可能!」皇帝嗤之以鼻,「朕並不是說他沒這個心,而是他沒有這個條件。鄧奉以保護家鄉為已任,在南陽很有威望,每當需要為家鄉而戰的時候,鄧奉軍總能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這種凝聚力不只是由於鄧奉的個人魅力,也在於南陽人抱團自保的需求。鄧奉帶著南陽兵,在南陽臥著就是一條龍。但是一旦離開南陽,比如出兵去打吳漢,南陽人的家眷、產業又帶不走,這些都會成為他們的軟脅,是朝廷可以拿捏他們的資本。何況出兵在外,糧草都要由朝廷供給,要吃飯都得跟朝廷伸手,一旦斷了他的供給,再厲害的軍隊也得散了,他還能翻上天去?」
班登聽得連連點頭,對皇帝陛下佩服得五體投地,「陛下,您說的都有道理,那您覺得他能來嗎?」
「一般來說,如今投奔洛陽已是他的最好選擇,但對於鄧奉這種人來說,不能以常理度之,什麼猜測都做不得准。這事兒還真說不準,不過來洛陽的可能性總要比去邯鄲大得多,但他也可能自立門戶,割據求存。不管怎麼說,讓夏陽、仇志他們先作戰的準備,南陽的事不能拖了,一旦談崩了,立即三面出擊,拿下鄧奉!」
班登還纏著不放,好像一些狗崽隊沒日沒夜地跟拍明星一樣,他還想問:「陛下,您覺得。。。」
「閉嘴!」劉鈺沒耐心了,喝斥他道:「你一個啥都不懂的孩子,問那麼多做什麼?知道得太多會被滅口的!去去離我遠點,別來煩朕!」
劉鈺之所以對班登這麼有耐心,不厭其煩地回答他的各種問題,實際上也是從另一個角度把事情再縷一遍,看看有沒有什麼遺漏和不妥之處。有的事想著是一樣,說出來或許又是另一樣,他說出來本身也是個重新思考的過程,可以讓他的想法更加成熟。
如今這事兒他都想通透了,當然沒耐心再哄孩子玩兒了。
班登習慣了他的脾氣,倒也不以為忤,只是心裡暗暗地道:「陛下怎麼懂得這麼多?他怎麼什麼都明白?這還是當年那個和我一道撒尿和泥玩的小牛吏嗎?」
鄧終在洛陽呆了八天,在皇帝接見結束之後,快馬加鞭地趕回了南陽,見到鄧奉,將洛陽情景細細地描了一遍。
鄧奉聽了,冷笑道:「如此說來,他是要先給我立規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