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死後哀榮(2/2)
褚生等太學生連大門都進不去,也在外面叫囂,「陛下不派人護喪,是何道理?」
褚生鬧事鬧出了名頭,成了太學生領袖,此時恨不得再去鬧上一場,或許能再搏取些名望。
眾人正在惶惶不安之時,忽聽遠處車馬喧囂,路人紛紛避讓,遠遠地來了一隊人馬,執戟之士開道,遠遠的旗幟飄揚。
太學生都是見識過皇家禮儀的,一見之下,俱皆大驚,看這個儀仗,竟是皇帝親自來了!
早有人報入府內,歐陽氏又驚又喜,在場眾人面面相覷。皇帝親至,這份榮耀,別說是罪臣,就是功臣也很難得到。
劉秀早早地便下輦步行,表示對歐陽歙的尊重,他穩步進入靈堂,堂上之人盡皆拜下,滿地素服。
劉秀一見到棺木,原來穩健的步伐竟似有些凌亂,他疾趨上前,一下子撲在棺上,放聲痛哭。
「歐陽公!當初你我原武一會,徹夜長談,抵足而眠,朕解衣衣公,與公結下君臣之緣,朕常常想起,當年公與朕論天下大勢,四海豪傑,超逸豪放,風采卓然,公為朕剖尚書義理,言之諄諄,剖玄析微,使朕受益良多。其情其景,歷歷在目,至今思之,恍如隔世。歐陽公,你我相知數年矣,公於國有大功,朕對公倚若柱石,原以為君臣攜手,共創大業,如今海內未平,歐陽公竟棄我而去,使朕痛失良輔,使天下之人痛失良師,豈不讓人痛徹肝肺!歐陽公,你因何如此?你為何求死?你是朕的良臣輔弼,良師益友,朕焉能不赦你?哪怕你再等兩日,再等一日呢!歐陽公,你這一去,如蒼生何?如秀何?朕,朕。。。」
劉秀好似是說不下去了,只頓足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惜哉!痛哉!痛煞我也!」
在他撫棺大慟之時,堂上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皇帝回顧了與歐陽歙的相識相交,肯定了他的功績,表達了對歐陽歙之死的痛惜之情。皇帝是如此情真意切,聞者無不落淚。
伏湛在一旁淚落衣衫,心道:「此事委實是可惜,聽陛下之言,應是馬上便能赦免他,歐陽公竟是等不得,偏偏急著自盡,若是再等一日,說不定就。。。唉,這就是命!」
賈復也暗暗尋思,「陛下前幾日是生歐陽公的氣,想要處置他,可他究竟是念著歐陽公的功勞,不忍加以刀刃,再過幾天,想必陛下氣消了,自會赦免。陛下到底是重情念舊之人。」
大儒和太學生們大都鬆了口氣,看來歐陽氏尚書不至於就此衰落,陛下對歐陽公如此器重,定不會令其學廢絕。大家的前途應該還是有保障的。
眾人既痛惜歐陽歙的身死,又感念皇帝的深情,都從心底里悲哀起來,竟都齊齊拜於地,隨著皇帝大哭,歐陽氏一族開始時還有些不安,不能盡情,此時見皇帝親自來護喪,又如此悲痛,便全都放下心來,此時才真正地悲從中來,痛哭流涕。
這靈堂上的哭聲,竟比方才大了數倍。
皇帝拾起旁邊一件衣服,那是他賜給歐陽歙的龍袍,落淚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朕本擔心卿體弱畏寒,在牢中受苦,特賜此袍,沒想到卿竟以此。。。」
鄧禹上前勸道:「歐陽公此舉,乃是至死不忘陛下解衣之恩哪!」
劉秀心裡說著:「才怪!他就是要用這個噁心我!」嘴上卻道:「此袍便隨卿下葬,陪伴歐陽公吧!」
說聲將龍袍輕輕覆在歐陽歙的身上。
四周一片驚嘆之聲,龍袍陪葬,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恩寵。若不是在喪事之中,歐陽復簡直要樂出聲來,這個聖恩太重了!
可憐歐陽歙到死也擺脫不了劉秀,在泉下也得披著這件要了他命的衣服。
鄧禹上前扶住皇帝,說道:「陛下身系天下,還望節哀,保重聖體。」眾人便紛紛上去,扶起皇帝。
皇帝撫著歐陽復的肩道:「歐陽公一去,家中無主,朕不能令其泉下憂心,著歐陽復承襲父爵,守喪之後,入朝為郎,常侍朕之左右,朕見汝,便如見到歐陽公,以慰朕思念之情。」
歐陽復年僅十六歲,便是堂堂侯爵,皇帝身邊的郎官,歐陽氏一家再無後顧之憂了。
皇帝又命郎中陳元上前,當眾讀歐陽歙留下的奏書。歐陽歙在獄中留下兩封書,一封是家書,一封是給皇帝的奏書。
他在奏書中沒有絲毫自辯,而是一直在認罪自責,他自認犯下重罪,辜負了皇帝的恩情,因此十分愧悔,自願以死謝罪。
眾人聽了,都暗暗點頭,這事兒還真就怨不得皇帝,你一個封疆大吏,觸犯國法,皇帝要處置也是應當,就連那些曾為歐陽歙辯白的大臣也無話可說。
歐陽歙又提到,太學生逼宮叩闕,驚擾皇帝,無君無父,挑戰國法,實乃大逆不道,此事因他而起,他亦有責任,因此自裁以擔此責,請皇帝按照國法處置此事。
皇帝道:「太學生聚眾守闕,觸犯律法,理應處置,但歐陽公已以死謝罪,朕何忍再以刑加之?」
尚書令侯霸道:「聚眾犯闕,罔顧國法,大逆不道,若不問罪,法理何在?請陛下下旨嚴懲!」
皇帝嘆道:「太學生也是救師心切,怕聖人之學廢絕,其情可憫,此是歐陽公靈前,議之對歐陽公不敬,此事容後再議吧!」
這話被歐陽歙弟子傳了出去,不一會便傳到府外,到了褚生等人的耳中。
褚生一直想鼓動諸生向皇帝請願,要求給歐陽歙應的待遇,但是自從皇帝親至,撫棺痛哭,再加上歐陽歙的奏書一出,太學生守闕被他斥為大逆不道,竟為此擔責而死,這一下,風向全都變了。
他們盡力維護,為之守闕逼宮的歐陽歙斥責太學生狂悖無禮,這比皇帝斥責他們更加嚴重。因為這使守闕行為失去了最基本的理由。人家自己認罪,你們偏要為其脫罪,甚至為此犯法,這是什麼道理?
這是閒的嗎?吃飽了撐的?
免不了有人埋怨,「我等為夫子出頭,夫子不僅不領情,卻斥責我等狂悖,太沒道理。」
此時歐陽歙恨不得掀開棺材板跳出來指著他們大罵,沒有你們老子還不一定死呢!
更多的學生卻覺得大事不妙,心中惶惶不安,歐陽歙死後哀榮,歐陽一族無憂了,那麼他們呢?難道要被秋後算帳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