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武者風采(下)(2/2)
楊陌繼續問道:「五里外,有一支百餘人的隊伍,全是傷員婦孺,那也是你的族人?」
老族長心中一寒,臉上的怒氣迅速退去,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化作一種近乎掙扎的哀求態度,低聲道:「白災奪走了我們的家園,迫不得已,我才出此下策,進入雲鸞峰掠奪鄉鎮。無論你信不信,我都沒有濫殺的意思,而且此事由我拓跋近一人決斷,與我族人無關!」
楊陌點了點頭,旋即起身。
老族長沒有聽到楊陌答覆,最後那一絲怒意也消散了去,連忙道:「楊陌!倘若你還有一點身為墨門鉅子的自覺,就放過我那些族人!」
楊陌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隨後高聲喝令:「都放下武器。」
武者與那早已潰不成軍的草原騎隊,同時緩緩放下對峙的兵器。
那些氏族騎手死死盯著楊陌,比起仇恨和敵意,更多的是一種出於無奈的瘋狂。
「今日之事,念在你拓跋族長下了不殺令,且手上未沾血污,雲中城可以既往不咎。」楊陌說的不急不緩,語調堅定,「若是你們想在雲中城定居以逃離白災,墨門願意為你們提供幫助。」
在場眾人,包括那些墨門武者,全部目瞪口呆。
「只是墨門願意援助你們,你們也必須拋卻身為神狸部麾下一員的身份,從此不問戰事,安居樂業。」
未料到楊陌會做出如此抉擇的程勇當即皺眉道:「楊陌!此事不能草率!」
楊陌立即厲聲駁斥道:「武者誓言,天命無親,兼愛世人。拓跋族長說的沒錯,難道這些神狸難民,就算不得世人的範疇了?」
程勇與呂皓面面相覷,隨後呂皓輕嘆道:「此言不假,但你與墨可為的鉅子之爭尚不明朗,此時接納神狸難民,怕是難免召來非議。」
楊陌看向尚未回過神來的拓跋族長,將他扶起身來,二人目光交錯,眼神複雜。楊陌沉聲道:「無定原一戰,墨門無數武者,死於神狸陣前。我門墨門子弟也是人,這份血海深仇,自然沒有那麼容易煙消雲散。」
「但是。」楊陌抬起眼,看向遠方,略有些憂愁,「終歸不是這些牧民的錯。」
程勇與呂皓同時嘆了口氣,程勇旋即笑罵道:「你就是不怕事多。」
林薪突然爽朗笑道:「我支持鉅子。不然把這些老弱病殘放回那白雪皚皚的草原,也太殘忍了點!」
楊陌剛要轉身開口,就聽見噗通一聲。剛剛起身的老族長拓跋近,再度跪在了楊陌的面前,長跪不起,隱隱啜泣。
……
…
深夜,雲中城下,火把舞動。墨可為帶著西墨的子弟們,還有不少和西墨走得近的雲中城百姓,站在城門,看著歸來的武者。
墨可為心中百感交集。儘管神狸來犯一事只是虛驚一場,但西墨的種種弊端,依舊暴露無遺。
不過……墨可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本以為此次會讓楊陌占儘先機,卻又萬萬沒有料到,楊陌竟然將那些神狸流民,全盤接納,此刻已經來到雲中城下。而現在站在這裡的人,無不是與神狸有著血海深仇的南曜百姓,兩國戰事尚未塵埃落定,楊陌此舉,實在托大。
眼見白衣少年而來,墨可為上前一步,頭四個字,字字擲地有聲:「婦人之仁!」
楊陌勒馬停步,直視著墨可為。
墨可為高聲道:「雲中城百姓尚且只是勉強果腹,你卻救濟敵人,主次不分。難道這些賊寇的性命,比雲中城百姓的生死,還要重要嗎?」
賊寇二字,說的分外刺耳,但著實讓那些無聲抗議的南曜百姓騷動起來。
「家國興亡輪迴,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而在興亡之間,庇護那些終歸要遭受無妄之災的無辜百姓,才是墨門應盡的職責。」楊陌堅定道,「試問墨老先生,我身後這些險些死於白災之中的婦孺老人,算不算那百姓範疇?若是算,為何不救?若是不算,難道要看著這些無助之人,死在雲中城腳下?」
在楊陌身後一言不發的拓跋近微微一愣,沒有料到楊陌會用自己先前說過的話,來駁斥眼前這位似乎同樣權重勢大的老人。
「若是手無寸鐵的牧民也就罷了,老朽分明收到情報,這百餘騎本打算劫掠城鎮,如果不是首領被你擒拿,還不知要造多少殺孽。分明就是一群強盜,何談百姓?」
「墨老先生莫要妄言,這支行伍,佩刀者不過三十,其中青年壯丁不過二十餘人,如何劫掠?」
墨可為微微眯眼,儘管一開始他就自知理虧,但看那些義憤填膺的南曜百姓,根本沒有把楊陌的話語放在心上。自己爭不爭得過楊陌,其實已經無關緊要。
墨門為百姓想,但百姓未必為墨門想。說到底亂世之中,人人自危,根本說不出對錯。況且神狸多年以來扮演著侵略者的身份,想要南曜百姓原諒草原牧民,談何容易。
墨可為看向楊陌,眼神堅定清澈。很難想像一個在短短一年時間裡經歷了如此之多變故的少年,依然能堅持本心,而且越發純粹。
但楊陌卻走了最不可能的那條道路。他不要天下人來信奉他的「道」,卻要用他的「道」去拯救天下人。
兼愛非攻,天下大同?
小子,你似乎選了條最為艱難的路走啊!能走出這條路的人萬中無一,大多數人只會在路上粉身碎骨,為了這些神狸人,值得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