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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螟蛉(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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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就不太合宜?」

因敬著趙當世是殺了曹文詔,在各營中有些名氣,九條龍此前多多少少都給他些面子。可要是姓趙的當真不識抬舉,順杆往上爬,那管他是哪路神仙,阻了自己,都一概賊他媽的剁成肉泥。

「九哥,你忘了咱們為何被稱作義軍?」趙當世雙目直視他。

「嗯?」九條龍愣了愣,一下語塞。如今世道,官民嘴巴上說的都是流寇,就各營之間,也多以流賊、山寇之言相互戲謔貶低,所謂義軍,只能說是各位當家的自褒自美之詞,誰會當真?先前沒想過這個問題,竟一時答不上來,想了許久方試探著出口,「不是替天行道?」

「九哥所言甚是!」趙當世立刻點頭,但同時沉著臉反問,「那麼何為替天行道?」

「這……」九條龍面朝黃土背朝天大半輩子,肚裡是真沒貨,但他看過戲、聽過書,多多少少還是能說道說道的,又絞盡腦汁半晌,乃應,「殺狗官,為百姓做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趙當世豎起拇指道:「九哥不愧是我義軍中的榜樣,這份自悟難能可貴,小弟自愧弗如。」

九條龍搖搖頭道:「你有話就說吧。」

屋檐下,趙當世與九條龍對峙,院中大雨下,周文赫等趙營兵士也全神貫注,他們都已經拾刀在手,大氣也不敢出。時下雙方雖是貌似一團和氣,可風風雨雨這許多年,誰不知道,江湖間,這一秒的相安無事完全不代表下一秒不會刀兵相見。因一句話,一件事反目成仇以致血濺歡宴的事,他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經歷過。殺過人的人,對於生命的漠視絕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見,這九條龍能在虎羆橫行的流寇中存活至今,那些忘恩負義、以怨報德的事也沒少做過。指望憑一面之緣就能讓他對趙當世忍氣吞聲,拿腳趾頭想都不可能。故此,他們屏氣待機,不欲再一次落了後手,受制於人。

趙當世先將刀緩緩插回刀鞘,以示自己沒有敵意,而後沉聲道:「誠如九哥所言,我輩之所以為義軍,重點皆在一個『義』字。『殺狗官』,「為百姓做主」現在你都已做了,再行殺戮,豈不是有悖初心?」

九條龍嘴角微抽:「可這娘倆是姓楊的狗官家人,我不殺她們,難以服眾。且這院中堡民,與我義軍交攻多日,亦不可輕饒了去。」

「不然。」趙當世輕輕搖頭,正顏以對,「楊境一人為虐,罪不及孤兒寡母。我義軍為生民立命,一向秉承鋤強扶弱的信念。我且問九哥,這母子倆是不是弱者?」

「是……」九條龍無言以駁,沒奈何從牙縫裡蹦出一個字。

「給這母子一把刀,兩個齊上也未必能傷到你我分毫,既無威脅,再圖欺虐,可不就是恃強凌弱?」

九條龍不忿,很想說一句「就是恃強凌弱又如何」,可趙當世不比他人,還是有點實力名聲的,既然占據了道德高點,再無理取鬧只會在眾人面前突出自己的無知與蠻橫。

趙當世見他沉默,繼續說道:「而這些堡民,也大多老弱病殘,殺了他們,不但於九哥無益,反而有損威名。更何況我義軍遍布天下,人心所向,從前的敵人未必就不會變成你我袍澤。小弟相信,只要給他們一個機會,他們定會審時度勢,棄暗投明加入你我。」

放嘴炮,九條龍不是趙當世對手,一番說辭下來,他耷拉個腦袋,就似犯錯受訓的小孩也似。然而他畢竟性格狠辣陰損,自知口頭上不是敵手,便想從其他方面找補找補。

「老趙,你所言有理。可兄弟我帶人來回奔波,勞累不說,這淋雨也煞是苦寒。你一句話就把咱們都打發了,恐怕有些不妥吧。」他說著抬眼,眼裡寒光芒芒,蘊有殺意。左右兵士聽他話語,都握緊了兵刃,院內氣氛瞬間凝固。

趙當世知其以武力相迫。說實在的,這時候周文赫他們都有了準備,爭鬥起來,趙營這邊未必就落了下風,趙當世甚至有信心將九條龍連同他的近百名兵士全數殲滅於此。不過考慮片刻,還是決定大事化小。畢竟,鄖陽不比川中,這九條龍也不是棒賊可比。這裡強寇四布,他們的關係網錯綜複雜,自己在沒有落定腳跟前,實在不宜把局勢給攪混了。

思定,低聲問道:「九哥什麼打算?」

九條龍拿眼朝前一看,努努嘴:「我賣你個面子,放了這孩子以及院內的堡民,你把這婆娘讓給我,咱倆還做兄弟。」

趙當世冷笑道:「九哥把我姓趙的當成什麼人?救不了所有人,我還攬這事作甚?」他知九條龍已經動氣,再和顏悅色只是徒勞。流寇還得按流寇的規矩辦事,比拳頭,比實力。

「兄弟當真不給面子?」一滴水珠從九條龍鬢角留下,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他的右手抓著刀柄,左手也緩緩向右側挪移。

眼看火併之勢一觸即發,趙當世卻還是晏然不慌,緊到極處反而微笑出來。

九條龍雙目通紅,壓聲翻眼:「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趙當世「哼」一聲,就在眾目睽睽下俯首與他低語一陣,九條龍的臉色立馬緩了下來,再過一會兒,將刀收回,轉身向外。眾人看去,他的臉上,半是惱火,半是無奈。

「咱們走!」九條龍黑著臉,疾步向院外走去。他手下一幫兵士本待廝殺,形勢突變,無不困惑。但忌其性格喜怒無常,自也不敢多嘴,依次跟著去了,不到半刻鐘,院外人吆馬蹄聲復起,九條龍部走得一個不剩。

周文赫等人同樣驚疑,不知這都指揮使用了什麼神通,竟將一場迫在眉睫的廝殺消弭無蹤,想問趙當世,趙當世卻先走下階來,對他道:「將這些人先帶回營安置。」走過身邊,稍稍停步,又說了一句話。

待他話畢經過,周文赫才回過神來,先應一聲「是」,之後不斷思量那一句「闖王果然就在鄖陽」,愕然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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