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北戰(四)(2/2)
郭如克時下當真又恨又氣又悔。恨的是景可勤叛變,從而導致馬光春能直接摸到岑彭城下突襲沒有準備的己軍;氣的是巡檢司巡檢蘇照膽小如鼠,危急時刻居然半點援手也不肯出。若一早能進城據城而守,後哨又怎麼會淪落到這般處境;悔的是自己到底還是衝動過頭,既高估了局勢的樂觀,也低估了馬光春的應變速度,不該太急拔起部隊,自失後屏。
事已至此,夫復何為!
郭如克咬牙看著周遭距離五十步左右來去奔馳的回營別部馬軍,有些無可奈何。距離雖然不遠,但要以鳥銃打中分散且快速移動著的騎兵,於現在的趙營兵士而言極為困難。但若對他們不管不顧,那麼只要右哨部隊一動、防禦力大大降低的時刻,馬光春必會果斷率領別部衝擊,那樣的後果將比現在更糟。
再過半刻鐘,前方斥候報,回營馬軍主力已逐步接連會合,景可勤部中的混亂較之初始平息不少。看來,哈明遠等離油盡燈枯已經不遠。
「來吧,牲養的回賊雜碎!」形勢愈蹙,郭如克能預感到馬光春可能不會再按兵不動。舉目眺望百步外,但見馬光春大纛晃動、騎影聳動,當真是有了行動的跡象,「老子死前也得再殺幾個回賊。」郭如克幾乎已經抱有了必死的覺悟。越到後面,魏山洪也不再派人來詢問軍事,他想必也料到了結局、做好了準備。
「回賊馬軍別部向北!」
郭如克正待拔刀,一斥候飛馬穿陣而來——
「回賊馬軍別部向北!」
與此同時,遠遠處回營那悠長而清亮的竹哨聲再度此起彼伏。
郭如克猝然抬首,再看之下,果見回營馬軍別部似乎在一剎那改變了目標也似,合成一股,一齊投北而去。不單是別部,另一面八十步外,基本將隊伍重整完畢的回營主力馬隊同樣自四方集結,而後毫不拖泥帶水,追隨著馬光春迅速撤離。景可勤部尚存數百步卒,此刻全然陷入了迷茫,呆立原地不知所以。
「這是何意?」郭如克驚訝非常,警醒地令右哨兵士不得妄動一步。直到確認回營馬軍已離去二里外,方才相信此非馬光春的詭計。
疑惑未解,魏山洪引著一將前來。那將周身甲冑上千瘡百孔,血漬遍布如潑染缸,見了郭如克,單膝跪下。郭如克認得他,笑道:「哈管隊,今日無你,我軍早就敗了!」
前來的正是哈明遠,他剛想說話,但一張嘴先吐出幾口血沫,抹了抹嘴後憤然道:「景可勤貪生怕死,卑陋已極,大辱我前哨氣節!屬下雖不願從之,但起初亦不敢莽撞,直到適才眼見袍澤自相殘殺,方忍受不住,奮力一搏。即便無尺寸之功,也不想再受其擺布,成為不忠不義的走狗!」
郭如克心中暗自點頭。綜合上次澄水邊以及今日表現,可以看出哈明遠此人善於隱忍,有著與外貌不匹配的縝密心思。而且膽量過人,能抓住機會。雖說言談之間,頗會自誇賣弄,但這樣的人只要品行端正、大節無損,實是值得倚靠的人才。
「前哨加左哨部分,目前還剩三百餘人,都在前不遠待命。他們大多受景可勤蠱惑,犯下與統制對斗的過錯實在身不由己。望統制體恤此情,寬容一二。」哈明遠沒有受郭如克的一扶而起身,反而將手一拱繼續說道。
郭如克點頭道:「我知內情。罪在景可勤一人,與前哨兄弟無涉。」心中卻是有些不喜,只覺這哈明遠似乎有意當眾拿自己的軍令做了偌大人情的意圖。但畢竟並肩作戰始畢,哈明遠又確實有功,郭如克也就不動聲色了。
哈明遠這才站起身,此時有塘兵回去前哨兵士中傳信,那邊頓時響起陣陣歡呼。
郭如克問道:「景可勤那鳥人何在?」邊說,邊將刀柄握緊。
哈明遠臉色一緊,幾乎又要跪下,好在郭如克及時制止方才作罷。
「可恨讓那姓景的狗賊和身邊幾個伴當縱馬逃了,是屬下的罪責!」
郭如克沉默少許,搖搖頭道:「你已盡力,這一戰主責在我,布置不周,揮軍冒進......」說到這裡,想到了戰死的宋侯真,心中一苦,「景可勤逃的了一時,逃不了一世。只他一個也成不了什麼氣候,早晚必拿他以謝天地!」
哈明遠點頭稱是,這時候魏山洪走上來對郭如克稟道:「統制,剛剛得訊,西北五里外來了一支官軍兵馬,正朝此間趕來。數目不詳,聽說皆為馬軍。馬光春興許是忌憚其部,方才退去。」
郭如克聞言輕輕點了點頭。即便郭如克自己都已做好了玉碎報軍的準備,可換成馬光春的視角,徹底擊潰頗有紀律的起渾營後哨必得再花一番周折。而且岑彭城動靜不明,五里外又有實情不清的官軍援軍將至,怎麼看都沒必要再拖延下去。況且今日一戰,從湖陽鎮一直打到岑彭城,趙營起渾營基本已被打殘,馬光春愛惜羽翼、見好就收,是良將作風,亦是明智之舉。無論郭如克承認不承認,起渾營全營戰力基本報銷已成事實。
「無論來的是何人何部,我軍都先進城。」郭如克思忖後道。起渾營建制已經完全紊亂,僅憑右哨一哨在野戰幾乎難起大的作用。為今之計,最穩妥的做法便是先憑城踞守,一面與新來的官軍接洽,一面等待趙當世那邊新的處置,「右哨老魏帶,前、左二哨的人,哈管隊勞煩你權且管束。」
哈明遠聽了這話,小細眼瞬間就彎了起來,難掩欣喜神色。郭如克看了他一眼,沒多說話。他現在心中有一樁大心事還有一樁小心事未了。大心事即是擔憂向趙當世通報此戰情況的後續,小心事則近在數百步外的岑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