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南守(一)(2/2)
李延朗的眸子瞬時間被點亮,惠登相則如一灘爛泥,有氣無力軟了下去。
「將這廝帶下去,綁了手腳、堵上嘴,找個茅房關起來!」李延朗就像打了個大勝仗般快活,惠登相被兵士強行拖走,走之前,用那充滿幽怨與絕望的三角眼,注視著侯大貴,嘴唇雖然囁嚅,然終究沒能再說出話來。
惠登相被帶走不久,兵士略散,村中只余李延朗、侯大貴等寥寥數人。
「白中軍剛派人傳信,後哨一切安穩,無需統制掛懷。」李延朗匯報著軍中情況,面色如常,便似山坡上的種種從未發生過一般。
「好。」侯大貴輕輕應了聲,心潮澎湃,負手在後來回踱了幾步,忽而問李延朗,「若我幫的不是你,而是他,你待怎麼?」
李延朗淡然笑笑道:「統制此說何來,今夜,你既不是幫他也不是幫我,你幫的是你自己。」
侯大貴冷道:「縱使你讓白旺暫時壓住了後哨,可真一旦亂起,無論前後哨,可未必都在你的掌握中。」
李延朗回道:「無論掌握與否,屬下與白中軍但死戰而已。」
侯大貴聽他這麼說,冷峻的臉居然流露出了隱約的笑意。
久之,他釋然乃道:「明日啟程時辰不變,後哨,就讓白旺先帶著。」吩咐一句,邁步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延朗道聲「是」,目送他離開。回想適才與惠登相對峙的剎那,仍感到些許心悸。仿佛做了個短短的噩夢,夢一散,一切恢復原狀。他並不清楚,那時的侯大貴心裡經歷了怎樣的波動。然而較之旁人,他對侯大貴似乎有了更多的了解。至少比起心狠手辣,侯大貴遜惠登相之流遠矣。
晨雞初鳴,趙營無儔軍前、後二哨從西塔院拔營上路。
雖然半路殺出了惠登相這一劫,但軍令重於山,侯大貴與李延朗、白旺經過討論,還是決定將惠登相這事權且按下不表。對軍中,令所有當夜的知情人守口如瓶,只說惠登相突染風寒難以統兵,後哨軍務暫時由侯大貴與白旺共同參理,惠登相本人則被強制安置於西塔院「養病」,十餘個兵士貼身服侍,務必「顧得他周全」。
無儔營離了西塔院,新尋嚮導,按原計劃向北到龍泉禪寺午食,而後侯大貴與李延朗帶後、前二哨於香椿溝再次分道,一路走三調灣,一路走碾盤溝,跋山涉水,終於趕在入夜前於下虎溝西側的白善潭會合紮營,比預想中多行了近半日的路程。由此,再向西經小高莊、西山坡、白馬堰最多一日即可抵達湖陽鎮東側的蓼山。
目前范河城之戰還未打響,侯大貴則一掃初期的陰霾,戰意高熾。沒有了首鼠兩端的猶豫,有的只是血染征袍的決心。
無儔軍離營的三日後,棗陽縣南三十里舂陵舊城,城門緩緩而開。
孟敖曹登上旗幟颯颯的城頭,往城下呸了口唾沫,摘下了兜鍪的空隙,瞧見韓袞身影漸近,忙行禮道:「統制,賊兵又退了。」
韓袞手扶城垛眯眼眺望著說道:「這次是李汝桂還是王可懷?」
孟敖曹撇撇嘴,不屑道:「王可懷。要李汝桂帶人,還能打上兩回合,若王可懷帶人,一看我馬軍到,二里外就逃之夭夭嘍。」
韓袞道:「羅汝才占據了清潭城,聽說這幾日都在不斷會聚黨徒部眾。他要北上,舂陵城是必經之地,理應先搶攻下來,怎麼反而優哉游哉,僅僅一再派游騎挑釁,戰又不戰?」說罷連呼怪哉。
孟敖曹咳嗽著將縱馬馳騁時風吹入喉頭的細砂灰塵不斷吐出來,咂巴著嘴道:「羅汝才知舂陵城有我飛捷營鎮守,必是怕了。他想打,眾多頭領也沒膽量,互相扯皮,所以至今未動一步,哈哈!」
韓袞素知孟敖曹浪蕩脾氣,也不和他較真,邊想邊說:「主公送來的信里明言,要先北後南,回賊不破,一時半會兒難以增援舂陵城。所以,主公到前,咱們一來靠自己,二來只能靠雙溝口的石屏營。」
「石屏營?」孟敖曹聽到這三個字,眉頭皺成幾字,「姓龍的屁股生了根,長在了雙溝口。咱們去請過幾次了,他哪次答應過派一兵一卒來舂陵城協守?」
「話不能這麼說。」韓袞一擺手打斷他的抱怨,「龍大人慣於征戰,棗陽縣也屬他守御範圍,賊勢當頭,他不會不理,現在未動,定有他的考量。」
「考量......」孟敖曹哂笑低聲嘀咕,「怕是日夜考量怎麼保他那顆戴著烏紗帽的頭罷了。」
兩人在舂陵城城頭佇立一會兒,思索中的孟敖曹說道:「這幾日都沒老廉的消息,不知後鄉那裡如何了?」趙營中,孟敖曹與廉不信同期加入趙營,又皆為馬軍將領,二人惺惺相惜,情同手足。
韓袞答道:「昨日他差人來報,言稱棗陽知縣祝允成憂慮流賊進犯城郭,邀他移兵入棗陽縣城防守。我想後鄉與縣城咫尺之遙,縣城又有城牆溝渠加持,便准許了。」
「這樣倒也不錯。」孟敖曹點點頭,廉不信進棗陽後,雙溝口、棗陽縣城、舂陵舊城便可連成一條防禦線,將曹營等流寇阻隔在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