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歧路(四)(1/2)
宋司馬看著不遠處那顆血淋淋的腦袋,心裡沒來由的生出強烈的恐懼。骯髒的血污之下,郝搖旗依舊怒目圓睜,那憤怒而又不屈的眼神似乎在一遍遍質問著宋司馬,質問他為何不顧忠義,背主投敵。
每一次對視,宋司馬都熬不住將視線轉移,但是,他越是逃避,卻越有種強大的力量驅使他偷偷再瞄向郝搖旗的腦袋。
「你做什麼?」
宋司馬的侷促表現被一個少年看在眼裡,那少年滿臉鄙視,走過來在他腰間踢了一腳。少年的四周,正忙忙碌碌不斷穿梭著收拾器械、整頓甲衣的兵士。宋司馬一看來人,趕忙卑躬屈膝道:「小人,小人不敢做什麼,只等諸位大人發落。」
自從歸入趙營,宋司馬憑藉自身的能力,一步步爬到了高位。他成了數以百計、千計兵士的頭目,他不再是當初那個苟活于田間地頭,任人宰割的破落戶,他已經慢慢習慣了發號施令,訓斥別人。但是,身處此地,只聽那少年一句話,他在瞬間便給打回了原形,回到了此前數十年奴顏婢膝的狀態。
那少年沒理他,抬頭看見遠處一人踱步而來,問道:「曠世伯,人尋到沒?」
來的是一個中年男子,體態硬朗,滿臉紅光,但眼下眉宇間卻頗見倦怠。那中年男子嘆口氣,搖搖頭道:「不曾。」繼而又道,「孔昭,你那邊可有線索?」
那少年也是搖頭不語,這時,宋司馬卻「撲通」跪下,向那中年男子磕了三個響頭,拱手於頂道:「小人見過曠大人!」說畢,伏額於地,瑟瑟發抖。適才,他通過周遭兵士的言語已經大致判斷出,襲擊狐尾坡的這支官軍來源兩部,一部是西寧兵備道曠昭的家丁,一部是前吏部文選主事呂大器的鄉兵。而眼前這對話的兩人,那中年漢子便是曠昭,那少年則是呂大器的長子呂潛。
眉清目秀的呂潛今年不過十七八,但談吐之間已很顯老成,他瞥了瞥蜷成個球狀的宋司馬,對曠昭說道:「世伯,此人殺了賊渠,提首來降,如何處置?」說著,也不等曠昭回話,自問自答,「此賊叛國,是不忠;今又背主,是不義。此來投則為逼不得已,如此不忠不義,斷不可留,不如押回遂寧當街斬首,與賊渠一併懸首示眾,以殺賊寇之威,張我官民之志!」言語間鋒芒畢露。
宋司馬聞言大驚失色,嚇得抖如篩糠,什麼也顧不上,膝行兩步想要靠近曠昭,但半途給官兵攔了下來,饒是如此,他依然一把鼻涕一把淚,邊哭邊乞求饒命。身畔與他一起被看押的十餘名趙營兵士,也都大聲哀號起來。悽厲聲直衝雲霄,有如一群深夜遊動的孤魂厲鬼。
呂潛滿臉期待地望著眼神深邃的曠昭,等來的回答卻使他失望。
「淑兒還沒找到,留著此人,尚有用處。」
生死關頭,宋司馬腦筋急轉,聽到「淑兒」似是女子閨名,便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張口狂叫:「大人,大人!小人知道!小人看到過那女……看到過小姐,她,她早前被賊人抓……請到營里……」他慌亂之下,稱謂、語序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但大致意思還是表露了出來。
呂潛看了曠昭一眼,轉過身,又在宋司馬身上踹了一腳,咬牙道:「淑兒果真是被你們害了!」
「不,不,不!冤枉,冤枉!」宋司馬連聲告饒,湧泉般的淚水沿著他臉部縱橫交錯的褶皺四涎,他舉手誓日道,「小人就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害了小姐。小人保證,就昨日,小姐還在營中安然無恙!」他不知道曠昭口中的「淑兒」是誰,但見曠、呂對此人都深為關切,言語中自也不敢怠慢分毫。
與宋司馬看押在一起的,也有個楊招鳳的親兵,亦道:「小人等前幾日在廣山林中見到小姐為山匪所擄,出手相助,將她請回了營中。若非咱幾個,小姐怕已給山匪輕薄!」
他說的是實情,呂潛卻並不買帳,走過去「啪啪」給他兩個大耳刮子,啐罵:「狗東西,胡說八道!」說著,扯起那兵士的頭髮,「我且問你,淑兒當日穿了什麼樣的衣裝?」
那兵士當時給楊招鳳指派背那女子回營,雖然沒有刻意去記,但性命攸關,思維活絡,不假思索道:「青白比甲,還有,還披著白羅紗!」話音剛落,便覺頭上一松,看來答的不差。
呂潛望向滿面憂愁的曠昭道:「世伯,看來淑兒是給這些賊寇搶去無疑。狐尾坡既然不見蹤影,想來定是給潰逃的賊寇裹挾走了。」言及此處,復問宋司馬,「賊子,說,爾等是否意欲禍亂遂寧?」
宋司馬連說不敢,但道:「趙當世遣軍南下,我與郝千……郝搖旗等為前部先來遂寧探路。要是知道遂寧有著曠大人與呂公子坐鎮,那是再給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來呀!」邊說,邊忍不住又看了郝搖旗的腦袋。
呂潛聞言對曠昭道:「這趙當世近來聲勢頗盛,不是尋常小寇,淑兒要是落到了他手裡,怕不太好辦。」說著,很有幾分自惱,「唉」一聲將拿在手上的短劍用力插到了土裡。
曠昭點頭道:「陝西二闖,李、趙並稱,洪總督聚三省重兵,累剿不滅。今同入川,為禍不小。」轉言又道,「當前李闖尚滯成都,趙闖則分道而行,觀其動向,不日必將來犯遂寧。縱然淑兒不給他們掠去,若無法抵擋趙賊攻勢,等遂寧城破之日,淑兒乃至你我,仍不免族滅身死……」說著,看向呂潛,幾道抬頭紋透出滄桑無奈。
呂潛何等聰慧,當即便明其意,先是喃喃:「世伯之意,若無遂寧,一切皆不足道,所以凡事都得以保遂寧為先……」繼而皺眉搖頭,急切道,「若如此,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淑兒陷在賊營?」
呂家與曠家也是當地望族,比鄰而居的兩族之間不乏姻親關係。呂大器與曠昭相交甚厚,曠昭之妻還在孕期,呂大器就為呂潛指腹為婚。後來曠昭外任,呂潛雖與淑兒見面稀少,但心知肚明此女日後很大可能是自己的妻子。曠昭此次之所以護送家眷歸鄉,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將女兒的婚事提上日程。對於呂潛,毫無疑問,已然將淑兒當成了自己的未婚妻。然而,事情未成,卻中途起了這麼一場風波,他的憤怒與不甘可想而知。
曠昭內心的焦急與惱怒比呂潛有過之而無不及,只不過他老成練達,早過了意氣用事的年紀,比起年輕氣盛的呂潛更看得清形勢。他知道,遂寧雖有知縣,但是個草包,半點用沒有。呂大器是遂寧最大的縉紳,他才是遂寧話語權最強的人。事情涉及不止自己女兒,更關乎整個遂寧的安危,無論是救女兒也好,保遂寧也好,沒有呂大器的點頭,什麼都是空口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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