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風平(一)(1/2)
六月中的漢中,已然熱了不少,營中,來去逡巡的邏兵俱已脫下了又悶又厚的胖襖,轉而穿起戴涼爽便捷甲衣。
路行雲嘴裡含著根秸稈,蹲在地上看著目不斜視,昂首離去的一列兵士。他正處於放空狀態,冷不丁身後有人拍了他一下,身子一緊,整個人差些前傾撲倒在地。
他不回頭也知道是誰幹的好事,皺了皺眉,腦後郭名濤那親切的聲音傳入耳中:「路兄,怎麼又不顧斯文了?」
路行雲哼哼兩聲,不耐煩道:「你看我兩個,一身裝束,哪還有半點讀書人的樣子?」他拍拍腿上沾染的灰土,起身而立,與郭名濤對視。兩人看著對方,幾乎又要苦笑起來。在趙營待了這麼久,他兩人的長衫大褂早就破爛的不成體統,後營的王千總還算心眼不錯,尋摸了兩套衣物換給他們,但這兩套衣物,皆是短褐,他倆穿上,不要說什麼讀書人的風度了,活脫脫就是「勞動人民」模樣。
「怕再過不久,我兩個都得被捉去充了兵缺。哼哼,賊寇的糧,能白吃嗎?」路行雲還是老樣子,口無遮攔,但話音剛落,就被郭名濤急匆匆捂上了嘴。
只見郭名濤神色緊張,向那邊離去不遠的趙營邏兵看了看,確定沒有被他們聽到,才慢慢將手放下,小聲而言:「你這嘴,啥時候能閉緊點?『賊寇』二字,又豈是咱們現在能隨意出口的?」
路行雲掃他一眼,滿不在乎道:「怕啥,早前剛來時,咱倆罵得多凶?趙當世的十八代祖宗都問候了個遍,也沒見他們來吊我的舌、縫我的嘴。再說了,你我也不是沒聽到,就營中兵士之間交談,也時常以『賊』、『寇』二字互指,又有什麼打緊?」
郭名濤搖頭晃腦道:「你我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小心行事終究是好的。」眼及此處,再次壓低聲音,「要不然,你我大計怎能實現?」
路行雲聞言,原還漫不經心的神態一下子緊繃起來,心事重重點點頭道:「你說的是,是我冒失了。」
郭名濤與路行雲站了一會兒,直到發現邏兵復來,就轉到營房後頭去。路行雲等兵士走開,問道:「你這段時間走訪,有什麼成效?」
「說有也有,說沒也沒。」郭名濤一本正經,「你知道,營中看守咱們恁嚴,我倆個都不准同時出營房十步外的地方。我前兩日借上茅廁的機會,倒是與一人搭上線。」
「這事你怎麼不早說?」路行雲嗔怪地瞪了郭名濤一眼。
郭名濤肅道:「隔牆有耳,前兩日也不知為何,營中看咱們比往日緊的多,到了今日,卻又回歸原狀了。」
路行雲想著插一句:「前兩日動靜很大,恐怕是軍隊出征,這看守力度的松與緊,或許與此有關。」
郭名濤繼續道:「我雖與那人聯繫,那人似乎擔心我是營中派來試探的人,一開始也不敢多說。到了後來,我摸准了他如廁的習慣,又與他碰了幾次,他始才慢慢信我。」
「那是什麼人?」路行雲問道。
郭名濤應聲道:「一個後生,長得斯斯文文的,不過與咱們一樣,穿了短褐。不過看他氣質及談吐,當是讀過書的。」說的這裡,努力回憶了一下,方再道,「他自稱姓楊,字什麼文的記不清了,反正是湖廣人,也是給趙營裹挾進來的。」
「他怎麼不和咱們關在一起?」
郭名濤無奈道:「那後生迫於形勢,從了趙營,現在營中做事,可以自由走動,不是我倆可比。」
路行雲撇撇嘴:「也是個軟骨頭。」
郭名濤嘆口氣道:「話也不能這麼說,人家年紀輕輕,也沒出仕過,不像咱們,食君祿忠君事。誒,情有可原,情有可原。」說這又道,「而且我看得出,他只是委曲求全罷了,人終究要活下去,我倆有官銜傍身,趙營多少還有拉攏之心,他一個寂寂無聞的小儒生,若似你這般脖子硬,怕早給害了。」
路行雲無言以對,久之自嘲也似來一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無可厚非。」說完不再管這些細節,「他與你講了些什麼?」
「他孤苦無依一個小子,也沒什麼渠道。只與我講了些閒散零碎的事,我聽了,感覺對咱們也無多大幫助……」
路行雲這時笑了:「哦哦,原來你辛辛苦苦這幾天,別的都沒收穫,全是去聽他拉屎放屁了。」說到這不忘再加一句嘲諷,「他屁股白不白,你瞅見了嗎?」
郭名濤卻也不惱,只輕推他一下,正色道:「你聽我接著說。」
「說,你說。」
「這姓楊的小子畢竟在趙營待久了,有些門道。據他說,但凡給趙營捉進來的讀書人,無一例外,都不殺不趕,只等你熬不住了,答允合作。」
路行雲嗤笑道:「那我若熬得住呢?」
「那便將你一直看押著。據那小子說,營中就有一個姓塗的老爺子,是給趙營從川中擄來的,關到現在,怕也有一年多了。趙營雖不加害,卻也半步不讓他離開營房一步,平日睡覺吃飯拉屎,都有人伺候解決。可饒是如此,長時間無人說話,無書可看,閒極無聊過久,那塗老爺子如今也有些神志不清了……」
郭名濤話說的輕巧,但在路行雲聽來,卻是無比令人恐懼。他是好動之人,被趙營關了幾個月,已然開始有十分的煩躁難受,他難以想像,這樣的生活要是再過上幾個月甚至幾年,他會成一個什麼樣的下場。因為害怕被困死營中,他才會不管兇險,積極與郭名濤謀劃「大計」。
「那小子還說了些什麼?」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