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螳臂(二)(2/2)
趙當世心跳如雷震,聚精會神望著煙塵飛揚的主戰場。在這種最緊要的關頭,他往往都是心無雜念。然而,李自成卻在這時候有一搭沒一搭來了句:「下雨了。」斜瞭過去,居然看到李自成正沒事人兒一樣,伸出手掌,同時仰望天空。
不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然而這一刻對於趙當世的震撼,較之鏖戰中的沙場,無疑更深一層。
趙當世有自知之明,從不自視甚高,也不會妄自菲薄。他之前自評,自己的心理素質或者說膽識,已可謂是千里挑一。即便不說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也超出絕大多數所見過的將領。這個想法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心裡卻十分篤定自信。只是,當看到眼前這個在紛飛炮火中依然閒庭信步、神態晏然的李自成,他才真切感受到自己與李自成之間的差距所在。
這樣的心胸與氣量,已不能用後期鍛鍊出的能力來概括,趙當世相信,這是一種天賦,一種擁有超卓常人的沉穩、冷靜的天賦。這樣子的人,趙當世此前從未遇到過,他不知道改如何正確形容李自成所擁有的這種天賦,心想之下,不禁暗思,若非這便是傳說中的王者氣質?也許,也正因為有著這樣的天賦,李自成才能每每於絕境中求生,才能累敗累戰、無數次東山再起,以至於最終徹底成長為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一想之下,心中對於李自成的崇仰敬佩不由得又摻入了幾絲對自己的氣餒。他正悵然若失,遠處亂陣中,驟起山呼。眼到處,官軍一角已然眾嘩旗亂,隨後有塘兵狂奔而來,稟報:「李將軍陣斬官軍將官一名,折敵銳氣,壯我軍威!」
「甚好!」李自成微微一笑,並沒有表現出太過欣喜,似乎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過了一會兒,又有兵來報說劉芳亮擊散官軍一部,李自成照舊應答。
趙當世此時忽然感到有些胸悶。之前,他挾上萬大軍,人數超過李自成,又得「闖將」尊號,自覺已與李自成不相伯仲,可只這短短半刻鐘不到,他的心態登時峰迴路轉。他意識到,相比於李自成,他還差的太遠,還有太多的不足。要彌補這些不足,僅僅只靠一時之勢,根本無濟於事。難道說,這次一併入川,就是上蒼讓他趙當世清醒認識自己,觀察學習的良機?
對於這些,趙當世說不清。人一旦裹足不前,就容易陷入自我沉醉中,所帶來的負面效應足以使人墮落與滅亡。至少說來,現在的他,再度有了壓力,有了追求更深層次自我的動力。
炮火連天、飛矢如雨的廣元城下,無數兵士死死膠著在一起。官軍與二營都知道,這是決一死戰的關鍵時刻。震人心扉的鼓點也好似永不停歇般催促著兵士們不斷捨生忘死地拼盡全力。這樣的相持,與其說是互相殺傷,倒不如說雙方都在等待對方堅持不住那一刻。
就看哪方的意志能堅持著將這一口氣憋到最後。
幾陣冷風拂過趙當世的臉,從幽暗的天空墜下的雨點慢慢變大。他深吸一口氣,望著囂然的戰場,沉默不語。李自成則道:「天若大雨,於我軍恐有不利。」說完,意味深長地轉視趙當世。
趙當世還未及說話,天際邊緣滾滾雷聲咆哮,他心中暗暗焦慮今日戰事難道就這樣功虧一簣,臉上卻極力壓制,不想在李自成面前表現出分毫失態。
同樣的雷聲,聽在了正浴血奮戰的秦雍耳里。位於整個戰場最核心激戰區的他,現在已經是血人一個。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都是血,嘴裡也滿是血礫。他感到體力正慢慢從自己的身體流失殆盡,絕望中,他發出了困獸般的哀嚎,同時壓榨出所剩無幾的體力,將一柄早便缺口無數的腰刀揮起。
「殺,殺,殺!」他癲狂地廝殺著,身畔白刃如霜,似乎儘是敵人,沒有一個友軍。
「要下雨了。」幾點雨從間隙打到他被血塊凝結起來的睫毛上,流到他的鼻頭,使熱血沸騰的他難得感受到點點冰涼。他有些悲哀,不在於自己手下的先鋒隊全都死絕,也不在於自己興許也要死在陣內,他悲哀,自己的努力,最終恐怕也無法為趙營攻克廣元出一份力。
他現在的的確確,是被無數官兵重重圍困在正中。僅僅只是因為他瘋狂死戰,官軍考慮到代價,才沒有鋌而走險上前擊殺他。
「殺,殺啊!」他嘴裡兀自不絕高聲呼喊,即便此時此刻,再無手下回應。但只要「殺」字一入耳,他整個人就會因此陡然振奮。
終於,力竭而倒的秦雍給無數刀槍刺入了身體。極度的疲憊甚至讓他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唉。」他長嘆一氣,就似嘆出了無限的悲愴與失落、心酸與惆悵。然而就在他要閉眼的那一霎那,一聲脆響遽而入耳。
這是鳴金之聲?
秦雍沒來得及多想,無盡的黑暗就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