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激流(三)(2/2)
次日正午,趙當世一行風塵僕僕,趕到劍州城。
會審的地點就在劍州城的州衙署,侯大貴早就張羅開了,趙當世一坐定,手下「噼噼乓乓」,將看押多時的吳亮節與張妙白兩人提了上來。
比起血污遍體、囚首喪面的吳亮節,張妙白看上去並沒有受到什麼折磨,只不過,她一張臉早沒了昔日的紅潤,嚇人的慘白,黯淡無神的眼眸下,是極為明顯的眼袋、褶皺,病懨懨的一派死氣沉沉,似乎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趙當世不由惻然,想起當初她神采飛揚的模樣,更多了幾分同情。這時,龐勁明輕步走上來,躬身請示:「主犯吳亮節、張妙白皆已帶到,請主公審問。」說是審問,其實吳亮節的供紙早已鋪呈在了趙當世身前的案台上。趙當世要做的,僅僅是最後確認罷了。
既然流程如此,趙當世也就隨著走下去,他收起惻隱之心,先問吳亮節:「吳亮節,你可知罪?」
事情到了這一步,吳亮節已沒了求活的指望,清楚再怎麼掙扎,也只是徒勞。那張髒污不堪的臉掩蓋住了他的表情,聲音因為此前喊叫太過,也變得極為沙啞:「小人罪大惡極,無顏自辯。但請主公看在昔日的情面上,能給小人個痛快。」他見識過劉維明是怎麼被一把鈍刀活活砸爛了脖頸而死,他現在已經不怕死,他怕的,是像那樣痛苦的死去。
「准了。」趙當世瞄了一眼供詞,判斷火燒兼山書院這事涉及不深,僅僅吳亮節一人起意,所以也沒再費不必要的口舌,「你倒也算條漢子,罷了,賞你個全屍。」接著轉對侯大貴,「斬首後找人將他屍首縫起來,葬在城外。好歹是我趙營出來的,不能成孤魂野鬼嘍。」
侯大貴點頭稱是,誰知對面吳亮節聞言,號啕大哭起來,邊哭,直將一顆披頭散髮的腦袋重重磕向地面,「咚咚」作響:「小人真是給鬼迷了心竅,竟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該死,該死!」
趙當世看著歇斯底里的吳亮節,亦是嗟嘆不已。吳亮節為人機警、處事靈活,本是趙營不可多得的人才,趙當世也是看中他的潛力,才將他從一弁從層層拔擢上來,以至於成為讓許多人艷羨的後營把總。可誰料,一失足成千古恨,吳亮節沒能把握住自己的心智,自毀前程。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
面對哭泣不止的吳亮節,趙當世良久無言,然而,跪在吳亮節身旁的張妙白卻抽冷子恥笑:「哭什麼哭,婆婆媽媽的。還是男人嗎?」
吳亮節聽了,呆了一呆,並無回應繼續啜泣。趙當世心中難受,躊躇了一下,還是問道:「張妙白,你可知罪?」
「罪?我有什麼罪?」張妙白「哈哈」笑了起來,只不過她的笑聲中,仇恨幾乎占據了所有,「我既沒燒了軍糧,也沒害一人,我有什麼罪?」
「欲行大逆之事,雖不果,罪同行之。」旁邊陪審的劉孝竑冷峻道,那口氣硬如刀,不容半點置喙。
「我真說有罪,就是不知你趙當世原來是個表里不一、言清行濁的偽君子!」張妙白從一開始神情就特別淡漠,直到現在,突然間激動起來,「要早知你是這樣無心無肺之人,我,我從一開始就不該舍了家,隨你出川……嗚……」情緒上來,張妙白越說越傷心,越到後面,幾乎滿是哭腔。
趙當世默默聽著,半是難堪、半是惆悵,還是堂下的王來興怒斥道:「會審堂上,豈容你胡言亂語,詆毀我家主公!來啊,杖責二十!」
「慢著。」趙當世起手喝止,他知道王來興是為了自己好。可二十杖都已足夠打死一個成年男子,更何況張妙白個弱女子。雖知今日不殺張妙白,難以平眾怨、難以給慘死的白蛟龍個交待,但趙當世還是不忍心這樣看著張妙白沒有尊嚴地被活活打死在眾人眼前。
「張妙白妖言惑眾,屢次蠱惑吳亮節等人行不軌之事。前次少君、葛教練遇襲,亦與之相關,若留之,恐難服眾。」劉孝竑大聲提醒,聲震屋瓦。
與其說他是對著趙當世講,倒不如他是對著所有人。通過盤查,他與侯大貴等確認了許多遺留未解的蹊蹺案件都出自張妙白的策劃,光襲擊趙元劫一事,她就已經沒有活命的理由,更不必說她長久以來與吳亮節狼狽為奸,從後營軍需中為自己攫取了大量的利益。這些事情全抖出來,判她斬首十次都不為過。
王來興與劉孝竑前後發聲,目的都只有一個,即催促趙當世早下決心。他們都對趙當世有一定的了解,知道這個看似雷厲風行、果敢善斷的主公其實在感情問題上很容易心軟。身為下屬或者說臣子,就是要在這種時候推動正確決策的產生,避免因主公的一時糊塗釀成難以挽回的惡果。
「主公,張、吳表里為奸,數十條罪狀都列在紙上,條條鐵證如山,罪無可恕。」不單王、劉,左軍師昌則玉也適時出言。趙當世雖然天縱之才,可到底還是年輕,再怎麼老練,有些事沒到年紀終究是解不開。尤其是在男女之情上最容易犯糊塗。昌則玉有經驗,生怕趙當世邁錯一步路,故而勸諫。
趙當世環顧堂上,見在場所有人眼睛都齊刷刷望向自己,心知他們雖不言語,但想必心裡想的,與昌、王、劉說的如出一轍。回到他自己,卻又何嘗不知道張妙白合當處死呢?只是那一句話,終究難以出口。
「哼,你不說話,是心虛了。」堂下,跪著的張妙白昂首逼視他,兩道淚痕自眼眶直淌胸前,「你在想什麼,我一清二楚,定是在想那個臭娘們,不必再惺惺作態。」
「放肆!」王來興看她一再出言不遜,怒不可遏,端的是咆哮如雷。若非忌於趙當世坐在上面,早拔刀砍了下去。
可張妙白恍若不聞,自顧自直直盯著趙當世尖聲而言:「你這見異思遷的小人,見了那臭娘們就魂不守舍,把我似穢污般甩到一邊,現在又要殺我以封我口。」說到這裡,乾笑數聲,聲若夜梟,「你大權在握,我認了。可我便是死了,化作鬼也不會放過你。我殺不了你,但要在九泉下作祟,讓你和那臭娘們永遠都沒有結果……」
說到這裡,趙當世終於忍耐不住。他心有愧疚,僅僅在於他和張妙白兩人之間,可現在張妙白居然惡毒到開始詛咒華清,這是他萬難忍受的。怒氣沖霄的他一拍桌案,劍眉倒豎,怒吼一聲:「白綾賜死!」
一言既出,張妙白立刻斂聲無言,身子陡然一松,嘴角也露出淡淡的微笑。似乎這一句話,終於讓她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