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甘露(三)(2/2)
不為悲傷,也不為感動,他僅僅是因為放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全身心真正的放鬆對於他而言,已成為一種奢侈的享受。但在這樣一個空山不見人的地方,僅僅和一個信任自己的人相伴,他情不自禁完全放鬆了自己。
和華清一樣,他又何嘗不想化作一隻飛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林中幾隻山雀掠過,趙當世目光隨之而動,顛沛流離十餘載,他捫心自問,想要的,僅僅只是如同這些飛鳥一樣,無拘無束的活著。
華清或許是真的困了,枕著趙當世小腿的腦袋漸漸向下滑落。趙當世怕她磕到,小心翼翼蹲下去,盤腿而坐,並輕輕將大腿,墊在了她的鬢下。一切都很平靜,華清也依然睡的很平靜。
兩人就這麼一坐一躺,和著清風、沐浴著日光、聽著潺潺流水聲以及山林的婆娑聲享受著這難得的愜意時光。趙當世只希望,這一天,永遠不要結束。
當日影開始西移,趙當世感到腹內有些飢餓。他正想看看華清醒了沒,卻先聽到耳畔傳來一陣輕揚婉轉的淺唱聲。他下意識地向下瞧去,只見華清也正笑盈盈地眨巴著大眼睛,仰視著他。
「這歌兒我可從來沒在人前唱過。」華清唱到一半,戛然而止,「娘說這些陳詞濫調,只配叫那些輕薄下賤的戲子來唱,我若唱了,必要責打一番。」
「你娘真嚴得很。」
「我卻不以為然,反而趁爹爹請戲班入府表演的時候,躲在暗處偷學。」華清說著,面有得色,「我學的可快了,只聽上一兩遍,就能哼個大概,自己再去揣摩練習幾次,就唱得出啦。」
趙當世笑道:「郡主聰明伶俐,自然一學就會。」
「那你覺得我唱的好聽不好聽?」華清說完,復又低唱起來。趙當世眯眼聆聽,聽完了一首又一首曲子,只覺天上的仙班奏樂,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華清唱了幾曲,甚為過癮,清了清嗓,突然撒嬌道:「我渴了。」
趙當世下意識彈身而起,想去小溪邊汲些泉水給華清潤喉,卻忘了她的頭還靠在自己腿上,一個不妨,碰了她一下。
華清吃痛,扶額而起,氣呼呼捏拳想去錘趙當世,但在空中回過神,收回了動作,趙當世看得分明,她的臉蛋,又紅了。
他「嘿嘿」笑了笑,拍拍屁股,起身去取水,才站起來,卻見華清怔然看著自己道:「你去哪兒?」
趙當世穩住腳步,想了想,伸出手,華清也伸出手來。他將她從地上拉起,柔聲道:「咱們去小溪邊解解渴。」
兩人在小溪邊掬了水喝,趙當世說道:「馬上有些乾糧,和著水可以將就吃一下,你若吃不慣,我去打些獵物。」
「嗯。」也不知是曬太陽太久了還是怎麼,華清的臉上一直紅撲撲的,她跟著趙當世走出兩步忽問,「今天之後,咱們是不是再也見不著了?」
趙當世腳步一滯,駐步而立,沉吟片刻,道:「應該是的。」
「嗯。」原以為華清會說些什麼,但等來的,只是一個簡單的語氣詞,趙當世微微有些心酸,兀自有些懊喪,華清卻拍了拍他,「不必去打獵了,這裡的美景很好看,我已很是心滿意足了,回去吧。」
趙當世遲疑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華清走在前面,趙當世則默默跟在後頭,這時候,千言萬語如鯁在喉,他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說,卻也明白即便說了也是枉然。所以,他索性斂聲不語,任由胸中狂瀾萬丈,表面則依然如一汪清潭平靜。
「趙當世……」快到馬邊,華清忽然停了下來喚了一聲。
趙當世聽慣了她「趙將軍」、「趙掌盤」、「你」的叫,忽而聽她叫自己全名,一時間都反應不過來。
「你……」華清纖弱的身姿在樹影下顯得格外窈窕,她轉過身,面對著趙當世,嘴唇嚅囁,似乎想說什麼,但很顯然,她猶豫了。
趙當世安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再走一步,也沒有再說一句話。他只是靜靜等著。
「這名字很好聽。」華清微笑著說,齒如瓠犀。趙當世望著她,也不禁笑了。山風又起,帶著幾朵小花,飄到了兩人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