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招安(三)(2/2)
「棗陽人傑地靈,我軍能以此為基,幸甚至哉。」趙當世呵呵笑著道。
蘇照忙不迭回道:「趙大人此言差矣。逢此亂世,刀兵橫行無眼,我地小而僻陋孱弱,正是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終日的時節。如今貴軍到來,神威廣震群宵,便似給我等安了一個護身符,我等從今往後終能高枕無憂、豐衣足食。是以若論起來,貴軍到來,實我等之幸才是!」
趙當世臉上微笑道:「蘇大人言重了。」心下卻咋舌於此人之卑躬屈膝。不過轉念一想,這姓蘇的距離自己最近,有趙營在側就像整日有千萬把尖刀懸於頭頂,為了自保,哪能不涎下臉來,多吹捧巴結著自己些?
褚犀地雖也迎合,但到底沒蘇照臉皮厚,這時候輕咳一聲,將蘇照的話截開,道:「趙大人,我縣堂尊近日來身體不適,所以這次難來與你相見。還請見諒則個。」
趙當世道:「趙某不過一匹夫,何德何能敢勞動堂尊駕臨。改日趙某必親自登門拜訪!」
褚犀地聞言,淡淡笑了笑,輕對他施以一禮。
趙當世心念那左思禮,見他沒說話,主動挑起話題道:「左先生,你在許州開店,生意可好?」
那左思禮五十開外年紀,皮膚黝黑、十分瘦削,顯出幾分老態但精神很好,此時聽罷,恭敬回道:「回大人話,小店小本生意,不好不壞,但能續溫飽而已。」
趙當世笑一聲「先生太謙虛了」,進而又問:「許州距離棗陽甚遠,卻不知先生今日怎麼有空來我營中相敘?」
左思禮搖搖頭道:「實不相瞞,小人本是來找蘇大人辦些小事,卻是恰巧經過此地,素聞將軍神威,所以特來瞻仰天儀。」說著不忘贊一句,「當真是出類拔萃,超凡脫俗。」
一言出口,趙當世不由大失所望。本來,他見了這左思禮,便認定其人此番到來有著左良玉的干係。可是經過適才幾次試探,這左思禮卻目光閃爍、常常顧左右而言他,並沒有半分坦誠相見的意思。趙當世摸不清的他的想法,也不好進一步逼問,轉看昌則玉,他同樣也是暗中撫須,懷有疑竇。
趙當世勉強按下不悅,繼續與三人交談,但又談了好一會兒,除了左思禮一味逃避、蘇照沒口子阿諛、褚犀地滿嘴客套外沒有半點實質性的進展,不禁令他心生厭倦。正打算直截了當,將「左良玉」三個字先說出口,冷不丁瞅見昌則玉對著自己搖了搖頭,猶豫片刻,乃道:「三位遠道而來,本該掃榻以迎。怎奈營中尚未安定,諸事龐雜,待下次得空,必然發出請柬,邀請三位並縣中諸位大人一起耍玩。屆時務必賞光。」
三人都不傻,聽出話中的逐客之意,倒不遷延,隨後起身告辭。趙當世派人取了些金銀禮物送給三人,除了褚犀地外,蘇照與左思禮皆受之不卻。爽快收禮可又不說話,趙當世對那左思禮耐人尋味的作派復增疑惑,數次幾乎脫口詢問,不過都給昌則玉或明或暗擋了下去。
及至三人離開,趙當世皺眉道:「我看這左思禮有些古怪。」接著又道,「他明明有備而來,怎麼到頭來卻三緘其口,半個字都不肯吐露?」
昌則玉笑道:「主公何出此言?我看這左思禮倒像是個厲害角色。」
趙當世一驚,問道:「竟有此事?我不斷問他,他每每虛與委蛇,這些都再明白不過,當真半點誠意也無。難不成,他是瞧不上我?」
昌則玉臉色一正道:「非也,主公天縱英才,誰人見了能不傾心拜服?只是方才主公心中所思全在『左良玉』三個字上,太也急於求成,因此顧此失彼,忽略了好些細節。」
趙當世愈加狐疑:「何解?」
昌則玉道:「主公注意左思禮有餘,卻沒見蘇、褚二人臉上的陰晴。」接著道,「屬下細細觀察過,只覺這三人之間,未必如表面上一團和氣。」見趙當世若有所悟,續言,「以屬下愚見,褚犀地似乎與那左思禮有些齟齬,而那蘇照則在此二人中,左右為難。」
論察言觀色、認人識相的本領,趙當世自忖遠不及有著數十年閱歷的昌則玉豐富。他按著這個思路將方才的對話場面細細捋了一遍,邊想邊點頭道:「你這麼一說,似乎確有其事。那褚犀地從未接過左思禮的話,而且時常打斷蘇照對左思禮的附和......」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昌則玉點頭道:「這或許就是左思禮遲遲不願開口吐露真言的癥結所在。這褚犀地恐怕與他不對付,有著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矛盾。以至於如同一枚釘子扎在他凳上,迫他想坐卻始終不敢坐下。」
趙當世復道:「那麼左思禮這一走,又該當如何?」
昌則玉輕吐口氣道:「主公放心,這左思禮是聰明人。豈不聞『交淺卻言深,必有後圖』。他若不肯與主公結交,裝聾作啞即可,開始又何必畫蛇添足吐露自己來自『許州』、經營『傾銀店』、『找蘇大人辦些小事』等等諸多細節?他之所以這麼說,分明為的就是讓主公留上心。」旋即道,「屬下以為,他當下雖走,實非真走,正是以退為進,早晚必還會找上門來。」
趙當世聽了,登時釋容道:「先生這麼說,茅塞頓開。若不是之前先生一再阻止我,恐怕那時候就要失於孟浪,反倒誤了大事。」如此一想,當即心中再無負擔。
果然不出昌則玉所料,到了晚間夜幕低垂之時,周文赫來報,言稱營外有自稱左思禮者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