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招安(一)(1/2)
趙當世抵達的一個時辰前,華清正忙於服侍病榻之上的小竹。
小竹是當初華清身畔的幾個貼身婢女之一,幾場風波過後,如今只剩她一個勤勤懇懇依舊追隨華清至今。華清在營中固然從心所欲,但舉目望去能說得上話的人卻是寥寥無幾。小竹是故人與她相熟,又聰明伶俐,所以漸漸二人的關係較之從前發生了微妙的改變,雖說小竹一直都以奴婢自居,但華清卻早已將她視作了自己的姊妹。
三月天氣忽寒忽熱,晝夜溫差甚大,營中不少人都染上了風寒。小竹體質本弱,前兩日在外頭走動給風吹得多了,隨即頭暈腦脹,及至今日渾渾噩噩已全然起不得床。隨營大夫來看過,付了些藥,華清親自煎煮扶她喝下,過了正午,她方才恢復些神志。
「小竹一個卑陋的婢子,怎能、能勞動郡主娘娘千金之軀。」小竹頭一眼瞧見床邊華清又是擰乾毛帕、又是清理藥渣,心中登然震驚,好不羞慚,掙扎著就要撐起身子。
「哎,你可別動彈!」華清輕輕將她按下去,並托著她的腦勺先將下邊的枕頭擺正,「你身子骨弱,需得好好將養,若起來又受了寒,雪上加霜。」
「郡主......」小竹囁嚅著有些不知所措。她當了十多年的下人,生平最拿手就是服侍別人,要說最不拿手的,恐怕便是被人服侍,更何況這服侍自己的還是金枝玉葉的郡主。一時間,她只覺如睡針氈,臥之難安。
華清將她腦袋輕輕放在軟枕上,又扯平了被褥的四角,微微笑道:「和你說幾次了,不要再叫我郡主了。現在你是小竹,我是華清,咱倆就是姊妹,你是姊姊、我是妹妹。」
小竹嘆口氣道:「郡......小竹知道,可是......」每次華清這麼說,她都應承不迭,然話真到了嘴邊,十幾年的積習還是讓她難以改口,真正鼓起勇氣喚出「妹妹」二字。
華清睫毛微顫,在她的額頭輕輕點了一下,眼神掠出一絲狡黠:「你若不好好養病,就這個樣子,讓那孟將軍見了,豈不丟死了人。」
小竹聞言,立刻臉紅到脖頸,急道:「郡......沒有的事,那孟將軍和我、和我又有什麼干係!」
華清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位孟將軍雖然軍務繁忙,卻經常隔三差五來偷偷探望你。每次都是等我睡下,你才偷摸著出去與他相見,自作聰明!」說完,故作嗔怒瞥她一眼。
小竹臉更紅了,幾乎急出淚來:「原來那幾次你都沒睡,卻假裝睡熟,真真狡猾!」這句話出口,猛然自覺有些失禮,但覆水難收,暗中不安的觀察華清反應,卻見她臉上並無半分惱色,由是心定。繼而想起那位「孟將軍」,心中不知怎的,竟然泛起幾分甜蜜。
華清口中的「孟將軍」不是別人,正是當下趙營飛捷營千總孟敖曹。當初在漢中,他奉命護送華清與柳紹宗交接,但變起突然,給孫顯祖橫插了一槓子。那時為了保護華清儘快撤離,他情急之下在小竹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腳將她踹入馬車內,由是有了交集。後來他心中有愧,私底下找上了小竹,表達歉意,從此結緣。往後二人頻頻私會,一來二去,關係早已今非昔比。
但懷春少女,最怕被人點破心中秘密,即便小竹早已意屬孟敖曹,可華清將這層窗戶紙點破,還是讓她羞赧滿面。
華清與她調笑了一陣,見她有些睏倦,不想再耗她元神,便道:「你先歇息,睡一覺。我去把這些東西歸置好,晚些時候來餵你吃飯,咱倆再聊。」
她起身要走,不料裙角一緊,回頭一看,卻給小竹揪住了,粲然一笑道:「怎麼了?」
小竹緩緩搖搖頭道:「沒事,小竹只是覺著,有郡......有你這樣個妹妹,真是三世修來的福氣。」
華清回道:「我有你這樣的姊姊,也是歡喜。」
小竹這時想到一事,乃道:「前邊你說到孟將軍,好。那我也想問問,你和你那趙將軍,又進展如何啦?」說完,十分得意,笑盈盈地望著華清。
果不其然,這反戈一擊正擊中華清心坎,她一聽「趙將軍」三個字,心鍾一盪,臉上淡紅,強裝鎮定道:「不知道,我可許久沒見過他了。」
小竹還想乘勝追擊,華清卻不給她機會,沒好氣拋下一句「睡你的覺」後,快步離開。
到了帳外,恰巧一陣涼風吹來,華清這才發覺,自己的雙頰已經滾燙。
她邊走,邊想,細細算來,自打趙營入川之後,似乎真的與趙當世絕少機會單獨待在一起。即便有,也只是空如雲煙,寥寥交談數句罷了。回想起當日在漢中花海的場面,當真恍如夢幻。誠然,她理解趙當世,知道他不見蹤影只因軍務繁巨、分身乏數,可女孩子家家想的方向不同,即便理解卻仍免不了失落。
華清心不在焉地將手上的東西一個個整理安置好,返回途中,不少人主動向她問好,她心有所思,好幾次都忽略了沒有理睬。信步走到自己的營帳前,還沒掀開帳幕,側邊忽而閃出個熟悉的身影。
「趙、趙將軍......」華清目視來人,有些不可置信。然而,陽光下,那張稜角分明、英姿勃發的臉,除了趙當世又會是誰。
「郡主......」和小竹一樣,趙當世在她面前,還是習慣於稱呼「郡主」二字。只不過,每次這兩個字出口,他都能明顯覺察到華清的臉色一沉。
「你來做什麼?」也不知為何,開始的激動過後,華清的情緒一落千丈。或許是想到小竹與孟敖曹那如火焰迅速升溫的感情,一聽到自己與趙當世之間仍然是以「將軍」、「郡主」這般客套生硬的稱呼相互指代,她就感到心冷冰冰的。
趙當世自沒發現她語氣上的細微轉變,先是四顧看看化解幾分尷尬,而後道:「許久未見了,郡主別來無恙?」
華清冷冷道:「無恙。」
「那就好......」趙當世笑著點點頭,卻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麼,想了一會兒,方道,「近日來將士們多有受寒病倒的,郡主這邊可要多加注意。」
華清聽他這話,突然想到花海那日二人毫無顧忌的相互調笑,沒來由一股火氣上來,硬聲道:「這點小事我自己省得,就不勞趙將軍費心了。」話落伸手去掀帷幕,「營中事務龐雜,將軍此間若無其他事,自可去處理正事。」
趙當世忙道:「郡主且慢,我今日無事。」邊說,生怕華清進了帳,邊將已掀起一半的帷幕重新拉了下去。
華清腳步一滯,一抿嘴道:「哦?原來是趙將軍今日閒來無事,特來尋小女消遣?」繼而冷道,「然而小女現有事在身,恕難奉陪。」言罷,繼續要去掀幕。
「慢著!」趙當世手緊緊拉著帷幕,不容華清掀開半分。他時下渾身上下全是尷尬,也暗自納悶自己怎麼沒有了當初在花海時的那份從容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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