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臘梅(三)(1/2)
「爹!大事不好了!」堂外冒著飄飛的風雪,一個身影穿雪而過,火急火燎衝進了堂里。卜一入內,他腳步不由一頓,同時發聲:「曠,曠叔父,你的病痊癒了?」
望著滿頭白雪、神情焦慮的呂潛,堂上早已端坐著的呂大器與曠昭二人不禁對視一眼。曠昭清清嗓子說道:「原是小疾,無足掛齒。卻是賢侄,何事如此焦躁?」他在家中鬱悶了數日,到了今晨,終於想通些許,所以特邀呂大器一敘,傾吐心中愁腸。豈料兩下才剛坐定,呂潛就到了。
呂潛也不多說,從懷中摸出一封書信,呈遞上來,曠昭發現他的雙手微微顫抖。呂大器接過信,呂潛又道:「這是方才流寇從用箭射進來的。孩兒怕信里做過手腳,就先拆開看了……」
他還沒說完,閱覽著書信的呂大器臉色陡變,看來,就這幾個呼吸之間,他已然讀完了內容。曠昭懷著滿腹疑竇,也取信來看,才看兩眼,當即嗚呼一聲:「琬兒果然陷入了流寇黑手!」言畢,掩面而泣。
呂潛牙關咬緊說道:「流寇渠首想讓以琬兒為條件換咱們開門!」
呂大器沒理會呂潛,而是拍了拍曠昭聳動著的肩膀,勸道:「伯余,此非禍事,而是幸事啊!」
曠昭啜泣道:「子落虎口,何幸之有!」
呂大器沉聲道:「此前琬兒下落不明,我等縱然想救也無從下手。實不相瞞,我甚至以為琬兒或許已遭毒害,曝屍荒野。然而現今流寇主動抖出琬兒的下落,我等要施救,豈不就可對症下藥了?」
曠昭抹了抹淚,但淚水卻越抹越多:「趙賊之兇殘盡人皆知,琬兒落到他們手裡,還不知遭了多少罪,怕是生不如死!我為父至此,又有何臉面再面對家人?」
呂大器搖首道:「曠兄此言差矣,定然沒有看完全信。信里寫了,琬兒完璧如初,絕沒被侵害分毫。也因如此,流寇信里才敢底氣滿滿與咱們談條件。」
「哦?是嗎?」雙手抱頭的曠昭不顧頭髮凌亂,立刻再去看信,這次他仔仔細細,逐字逐句讀了一遍,破涕為笑,「琬兒沒事,琬兒沒事,甚好,甚好!」
呂大器嘆口氣,對於曠昭的悲喜之間的大起大落頗感酸楚。他倆是髮小,情同手足,對彼此的個性也很是了解。若不是親眼看到曠昭時下的失態,他是怎麼也想不到一個素以穩重平持著稱的能人會慌亂至此。轉念再想,畢竟為人父母,孩子出事,難免心弦大亂,捫心自問,若陷入賊手的是自己的兒子呂潛,恐怕時下自己未必能做的比曠昭更好。
「可流寇想讓咱們開城。」雖然不忍心打斷曠昭來之不易的喜悅,但大事當前,呂大器還是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曠昭的臉登時就黯淡了下來。他很清楚呂大器的意思,同時也不斷審視自己的立場何在。到了最後,他豁然貫通,長長吐了口氣,閉目搖頭。當初在狐尾坡擊潰郝搖旗部時,他就曾對呂潛說過「公事為重」的話。既然那個時候表明了立場,那麼此時此刻,縱然在愛女消息的影響下方寸大亂,但原則與立場卻不應該因此動搖半分。
「這是琬兒命中劫數,無復可避。」曠昭的老淚似乎在一刻流幹了也似,立刻止住,臉色一變,「流寇想要以琬兒為要挾,換我城池,真是痴心妄想。即刻派人告訴賊渠,我曠昭的女兒就死,也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烈女!」
呂大器聞言,肅然改容,從椅上站起,抖抖雙袖,方方正正給曠昭行了個大揖,口道:「曠兄大公無私,實我東林士子之楷模。大器欽佩之心無以言表,僅能以此禮,示我尊仰之情!」嚴格說來,長期外任的曠昭不算東林黨人,只不過與許多東林黨人都是好友至交,呂大器心情激盪之下話語脫口而出,這些細節也就沒有在意。
曠昭見狀,擺手連連嘆氣,道:「女兒事小,家業事大。流寇入城,慘毒可期。我曠昭怎能以全城百姓為代價滿足一己私情?罷了,罷了!」說最後兩聲「罷了」時,他仰頭長呼,透出十足的悲涼與無奈。
呂大器點點頭,回歸座位。之前他雖然說了救曠琬有戲,但實則壓根沒有與流寇交涉的意思,曠昭能有這種覺悟,正中他下懷。他曉得曠昭生平僅此一女,曠琬一死,他的血脈將再無存續。能在這種條件下忍痛舍女,這份胸襟與覺悟,就自己也未必能及。自思之下,暗自喟嘆,此前自己常恃才高,對這個忠厚的好友多有看輕,豈料真到了大節上,對方所表現出的高風亮節遠遠超出自己的預料。所謂外柔內剛,說的就是曠昭這類人。
好友喪親,呂大器自然悲戚與同,他嘴上不說話,實則心裡已經開始考慮,是不是事後應該挑個好時機,向曠昭提議將自己的一個兒子過繼過去。他有好幾個兒子,能讓其中一個給曠家延續些香火也是好的。這也是自己作為好友至交力所能幫的事。
站在堂上的呂潛看見父親與曠昭二人都陷入了沉默,咬唇說道:「難道真的如曠叔父所言,對琬兒不管不顧了?」
與老成謀國的曠昭不同,他不過一個未及弱冠的孩子,正值血氣方剛、最易激奮的年紀。他不傻,自知開城換取曠琬絕無可能,但他完全不能忍受父親與曠昭叔父就這樣對自己的准未婚妻撒手不管的態度。
呂大器看出兒子的心浮氣躁,手一揮道:「這些事你不必管,先退下。」
一想到嬌弱的曠琬將身陷虎狼群中受盡摧殘與折磨,一股熱血當即直衝呂潛的頭頂,這也許是他十餘年來第一次公然違抗父親的命令:「不,我不走,我要救琬兒!」說著,正視愕然的父親,反而向前跨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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