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俊傑(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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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方桌上,趙當世嘗了嘗杯中美酒,含笑不語。陳洪範一句話出口本待是引他入彀,卻沒見到預想中反應,反而顯出些急迫,將身子往前湊湊,道:「趙掌盤笑,是笑我陳某人危言聳聽嗎?」
趙當世將杯輕輕放下,搖頭道:「非也,八大王適才分析鄖襄之間形勢,字字在理。襄陽為湖廣之重,更為天下之重,從來皆是焦點地帶,我軍既入此荊棘之地,便再無明哲保身的念想。我之所以笑,不笑對錯,而笑此間。」
陳洪範臉一拉,有些不悅道:「那我倒要聽聽箇中道理。」
趙當世笑了一笑,先提溜起酒壺,給陳洪範的杯中斟滿,而後回道:「自古華山一條路。趙某已落草為寇,無路可退,唯有向前方有一線生機。陳大人說襄陽兇險,我亦知,但於我而言危境與緩境又有什麼區別?即便這襄陽危機四伏,事到如今,縱刀山火海也只能迎難而上,豈有退後遷延的道理?」
陳洪範啞口無言,俄而轉目看向張獻忠。張獻忠朗笑數聲,撫掌道:「趙兄不言則已,一言道出果是豪氣干雲,令人敬佩。這視前路兇險為無物的膽略,甚合我老張脾胃。」說著一舉杯,「來,飲了此杯!」
趙當世依言與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餘光瞟見也作陪著喝酒的陳洪範臉色卻很不好看。
「不過......」張獻忠環顧無話可說的陳洪範與若有所思的趙當世,再次發聲,「英雄起於微末,趙兄你與老張我頗為相似。我看趙兄你長得年輕,這裡恬不知恥自稱一聲哥哥。」
趙當世笑和道:「八大王起事早,年歲也比我大,哥哥二字名至實歸。」
張獻忠歪了歪嘴道:「那便好,當哥哥的不成器,但也有些話要與你說。」
趙當世一凜,心道:「他怕是繃不住了。」斜眼再看陳洪範,他此時也是精神一振。
「哥哥有話,小弟洗耳恭聽。」
張獻忠聞言,乃道:「若是數年前,你我都是初出茅廬的牛犢,赤膊一個、爛命一條,只憑著一股子蠻勁猛衝猛打,倒也無妨。可你也說了,現在追隨你的,已不止那幾個老弟兄,而是數千上萬條性命。他們或死或生,全在你一念之間,有這個包袱壓在身上,咱們當頭頭的,遇事豈能不掂量一二?想來趙兄必定是個明事體的人,否則也創不下偌大一份基業。」
趙當世先說「哥哥言重了」,後話還沒說,張獻忠又道:「我頭前和你相說了湖廣河南一帶義軍的情況,是為你好。然而為人者需得左右兼聽,否則難免做事有失偏頗。而今陳老哥就是要將官軍方面的布置透露給你,這般大好機會,你怎麼就輕易饒過?」
「透露給我?」
張獻忠鄭重點頭:「自然。陳老哥與我私交甚篤,沒有我的面子,此等軍機大事,旁人如何能聽得去?」
趙當世作恍然大悟狀道:「原來如此,小弟淺薄,只以為陳大人單單有意壓制恐嚇,殊不知其中還藏有這份好意。」心中暗暗思忖:「黃鼠狼給雞拜年,安的什麼心?」陳洪範身為官軍,會與巨寇張獻忠聯袂而來,事出反常,結合打聽到了一些消息以及前世留存的記憶,實則趙當世已能對他倆的來意猜到七八分,眼下不過虛與委蛇,進一步試探罷了。
陳洪範聽趙當世這麼說,臉色緩和不少,趙當世又適時給他敬了杯酒,他鬱氣方釋,開口道:「趙掌盤是老張的朋友,自也是我陳某人的朋友。我陳某人一向待友如親,又知趙掌盤是俠肝義膽的好漢,是以就在這荒山小亭,也拋卻了什麼身份地位,但把所知講述,希望能對趙掌盤有所助益。」
趙當世微微點頭,聽他正聲道:「襄陽當下是兇險地絕不是陳某故意誇大,朝廷早已布下天羅地網,只等諸如趙掌盤這樣的好漢自投羅網,繼而一網打盡。」頓了一頓,觀趙當世面有凝重,暗自欣喜,「目前鄖襄及至江淮,均由熊總理居中統籌,有他做主,鄖撫戴東旻、豫撫常道立、楚撫余應桂、漕撫朱大典等人方能擰成一股繩。」
「不想這熊文燦,還有這般能耐?」趙當世忽而笑道,「先走了一個盧閻王,本自慶幸,誰知後腳這個熊大人,也是煞星下凡。」
陳洪範被他打了岔,沒多理會,輕咳兩聲接著道:「熊大人在安慶整兵完畢,本月初已移入河南督戰。老張說的幾路賊......掌盤,都在他的攤派下焦頭爛額。」
趙當世問道:「怎麼個焦頭爛額法兒?」
「今豫、鄖、楚三地仍稱能戰的大掌盤子,只有貴部、老張、老回回與曹操。」陳洪範娓娓說道,似乎對一切形勢都瞭然於胸,「首先是曹操,他與左金王、亂世王、爭世王及混十萬等藏在光山、固始的大別山中。熊大人攜標兵與勇衛營等親自坐鎮圍困這幾家,這幾家惶惶不可終日,唯有抱頭鼠竄而已。」
他口中所說的「曹操」即是羅汝才,此人算是高迎祥死後屈指可數的幾位巨寇之一。而「左金王」賀錦、「亂世王」藺養成、「爭世王」劉希堯、「混十萬」馬進忠都是目前與他聯合的比較大的營頭,其餘諸如「射塌天」李萬慶、「一條龍」張立、「小秦王」王光恩、「托天王」常國安等等較小的營頭太多,自然被他忽略不說。
羅汝才等人的境遇,趙當世也大概知道一些,總的說來「抱頭鼠竄」幾個詞用在他們身上,倒還真是恰如其分,沒有半點誇張。
一開始,熊文燦輕身走馬上任,和孫傳庭赴任陝西巡撫時的情況差不多,手下僅僅一個二千人不到的浙江兵標兵營而已。不過熊文燦比孫傳庭要能折騰,他接連上疏,同時派人找保薦自己的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楊嗣昌叫苦。楊嗣昌深得崇禎皇帝寵幸,在他的活動下,朝議增派京師勇衛營以及山西、真定的邊兵歸置在他麾下助力。
其中勇衛營兵馬六千,左副總兵孫應元、右副總兵黃得功及游擊周遇吉皆驍勇善戰,他們在監軍太監劉元斌的帶領下先到河南與熊文燦會合。而薊州鎮游擊苗有才等部則隨後尚未抵達。那劉元斌雖是個中官,但頗有膽色且知兵略,人呼為「小童貫」,他與熊文燦配合,連敗流寇,以至於羅汝才等數萬兵馬望風披靡,龜縮在山溝溝里不敢動作。有他和熊文燦死死盯梢在光山、固始,羅汝才等人的日子可想而知。
「老回回自負韜略、革里眼剽悍兇殘,可惜這二人同樣免不了日薄西山。」陳洪範冷笑著繼續說道,「張總戎有幹才,他與陳永福、孔希貴、宋環等部逐此二人於郾城,有勝無敗。這二家喪兵喪膽,無足道哉。」
「老回回」馬守應同樣是與李自成、張獻忠等人齊名的當世巨寇,其人以多謀著稱,素為流寇智囊,有好幾次流寇眾營困於囹圄、進退維谷,都是他剖析利害,定出突破方略,化死潭為活水。而且此人很有些膽量,曾不止一次突襲開封、襄陽這樣的豐都大邑,即使屢次鎩羽而歸,卻也是流寇中難得一見的智勇兼備之士。「革里眼」賀一龍亦是知名老寇,此前一直與劉國能等在鄖陽山區活動,劉國能投降後為了自保,才與「順義王」沈萬登、「興世王」王國寧、「安世王」胡可受、「改世王」許可變等依附馬守應。
「張總戎」是河南總兵張任學,此人進士出身,之前巡按河南並為監軍,後見官兵暗弱不堪戰,憤而投筆從戎,自請轉為武階。他懷有一腔熱血,以滅賊為己任,有他鞭策,河南副總兵陳永福、參將孔希貴、游擊宋環端的是半點鬆懈也不敢有,無不盡心盡力。面對這麼一群如狼似虎的河南官兵,以回營為主的這些營頭人雖多,可大部分都是酒囊飯袋,馬守應再有智謀,也終究討不著便宜。
「至於真陽一帶吳太宇、白太微、盛之友等,俱是當地土寇,癬疥之輩不足掛齒。」陳洪範越說越是興奮,臉上都微泛起了些紅光,「熊大人與劉中使現在信陽,與北面的汝南兵備道宋一鶴宋大人南北鉗制當中的曹操等營。張總戎等則不斷逼迫老回回向南撤,而南部則有南陽知縣何騰蛟何大人所立二十四營堅守,亦是夾擊之勢。再向西南,左良玉、秦翼明、羅岱等部尚候機為動,有他們坐鎮隔絕豫、楚,無論是老回回還是曹操,即便突圍出包圍,也需得先受到當頭一棒!」說到這裡,長吁口氣,「這便是河南兩方的態勢,趙掌盤,你聽了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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