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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勾心(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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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科新「哼」了聲道:「個婆娘,給老子本分些,嘰嘰喳喳問些什麼?」說完,卻自顧自說了下去,「還不是老冤家趙當世?這姓趙的是個瘟神,躲也躲不掉,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這不,陰差陽錯又給撞上了!」

「趙當世……」蔻奴不願放棄外界哪怕一星半點的消息,她嘴中輕輕反覆念叨著這個名字,不多時,「哦」一下驚呼出來,「難道是,是幾年前那個鼎鼎有名的趙賊?」

數年前,趙營首次入川,她還未出閨閣,然而因為生於官宦世家,免不了從親友的閒談中了解到猖獗一時的趙營。那時她藏身深闈,沒甚危險,女人家對軍事也不感興趣,自是聽聽過去了毫不在意。豈料歷經這麼多年,這個原本模糊到差些遺忘的名號,重新閃現了出來。

楊科新蔑視她一眼道:「果然是婦人家見識短陋,什麼幾年前鼎鼎有名?那時候趙賊還不成氣候,越往後,他名頭越大。到如今,才真真算得上是鼎鼎有名!」

蔻奴「嗯嗯」兩下,眨巴著眼睛,一臉傾佩看著楊科新,奉承道:「這些事,蔻奴自是不及將軍懂的。」繼而又道,「將軍說現在的趙賊才算有名,怎麼個有名法兒?」說罷,身子一斜,就把頭枕在了楊科新的手上,作傾聽狀。因為她知道,男人都愛吹牛扯閒,尤其在有「忠實聽眾」的情況下,很容易打開話匣子。

楊科新自然不能免俗,相反,今夜他本來就憋了一肚子話想找人聊聊,眼下話端開了,自是難以收住。又想蔻奴不過自己圈養著的玩物,就與她讀說兩句又有什麼打緊?如此自『慰,再無顧慮。

於是,楊科新從崇禎八年開始說,將趙當世與袁韜之間的恩怨簡要敘述了一遍。他在唾沫橫飛中完全起了興致,有時候蔻奴想插嘴問兩句都是不能。後來,話題轉到趙當世出川之後發展的事,這些混跡川中的楊科新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許多地方都難以自圓其說,有的甚至瞎掰扯過去。胡編亂造下,當然免不了雲山霧罩,編到誇張處引起蔻奴陣陣低呼,反而令他倍感快慰。

「一句話,姓趙的現在號稱『闖將』,什麼是『闖將』?李自成你知道吧?如今赫赫有名的『闖王』,之前便是掛著這個『闖將』的頭銜。是以,這姓趙的當下的斤兩,你可懂了?」楊科新直說到嘴干舌燥,興致卻不減分毫。

蔻奴乖巧地點了點頭,接著,趁著楊科新喘氣的工夫,卻拋出一個在他看來極為尖銳的問題:「那趙當世現在,和袁韜比,孰強孰弱呢?」

楊科新愣了一下,顯然對蔻奴的突然發問缺少準備,而且,蔻奴的這個問題也確實不好回答。但人就是這樣,到了興頭上,往往會迎難而上。這也是蔻奴善於察言觀色的結果,她敢確定,要是放平時自己問了這樣的問題,絕免不了一頓好打。

意料之中,楊科新沒有絲毫不悅,反而眼看別處,開始思考。

蔻奴再接再厲,續問:「將軍適才也說了,那趙當世現在不過是『闖將』。但袁韜他可是號稱『爭天王』,和『闖王』一般,都有個『王』字。從這看,是不是袁韜更勝一籌呢?」

楊科新本來還繃著個臉,但聽到蔻奴一本正經問出這麼一句,難得一見「哈哈」笑了。他一笑,腮邊的兩塊肥肉就如同風中的臘腸開始顫抖起來,一嘴層次不齊的牙齒雖丑,但和他那張極為磕磣的臉相比,倒是相得益彰。

「什麼『爭天王』,他娘的笑掉老子大牙。就老子手下,還有十來個雜碎,都他娘頂著個什麼『天王』的名號!這年頭,手下有幾個歪瓜裂棗,就都是『王』,貓王狗王的一大籮筐,不足為奇!」楊科新肆意嘲諷了一通,邊搖頭邊說,仿佛他自己那「滾地龍」的諢號聽起來有多麼光鮮似的。

他罵罵咧咧一通,表情忽地一肅:「草頭王遍地,沒人當真。現今真正值錢的,不是『王』,而是『闖』!」

「闖?」蔻奴跟著念了一遍。

「還用我說嗎,李自成、趙當世,都是風裡雨里、刀山火海闖過來的真漢子。當『王』誰都行,但論『闖』,對著李、趙兩個,那些草包恐怕都得夾著尾巴躥了!」楊科新一臉崇敬地說道,仿佛他現在就是李自成、趙當世那一邊的人也似。

蔻奴也發現他的態度似有些反常,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決定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賭上一賭,壯著膽子問:「既然趙當世遠勝袁韜,那麼將軍為何還願意給袁韜效力?」

這等於是把話敞亮開了說。

面對喜怒無常的楊科新,蔻奴其實很擔憂對方被戳到痛處後會暴跳如雷。但事實是,她的這句話雖然確實正中了楊科新的痛點,但並未引起楊科新的反感,反而讓一直以來因為此事苦惱的楊科新有種找到知己的錯覺。

只是對著一個女人,楊科新到底還是壓抑下了自己幾乎激昂起來的情緒,低著嗓子說道:「婦人就是婦人,異想天開。豈不聞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蔻奴不傻,明白楊科新的顧慮,她很少經歷這樣的事,遇到選擇性的問題,尚能幫忙拿個主意,但似這類沒有邊際的難處,她就無能為力了。故而,她咳嗽一下,只能悶聲不語。

只不過,楊科新好像不想讓話題就這麼終結。他嘴唇輕顫,幾次欲言又止。但當一束月光照在蔻奴光潔無暇的俏臉上時,映射出的光彩卻讓粗鄙的楊科新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種感召,這種感召很微妙,帶給他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覺。他頓了頓,最後輕嘆一聲,還是說道:「我得到消息,李效山那廝,已經勾結趙營了。」

蔻奴心中「咔噔」一響。她雖然不能立即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串成一線,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推測出事態可能的發展。但從楊科新那異常冷峻的臉上,她有預感,就這幾天,自己的命運將發生地覆天翻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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