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異客(一)(1/2)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灰濛濛的天空下,雙手互插袖中的郭名濤隔著柵欄,望向天際邊那藍黑交接之處,腦後卻傳來一聲長吆。
「什麼晚來?這可快要日出了。牛頭不對馬嘴。」郭名濤怕冷,腦袋動也不動,看著前方說道。
路行雲與他並肩而立,學著他朝遠方眺望,嘴上不忘問道:「瞧什麼呢?」
郭名濤目不斜視,道:「看日出。聽幾名兵士說起,這邊的日出好看,我怕日後再也瞧不見了,今日特地過來瞅瞅。」
路行雲哂笑道:「郭兄真好雅興。我軍都朝不保夕了,你竟還有這份悠閒,佩服,佩服!」邊說,邊假裝作揖。
郭名濤白他一眼:「我就整天提心弔膽又有何用?我又不是瀋水的龍王,操點心就能將水收了放軍隊過去。你說的,我軍的都朝不保夕了,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及時行樂,又有什麼不妥?」
路行雲見他較了真,笑笑道:「妥,大大的妥當!」說完,嘆了口氣,「話說回來,大軍已經在此間停頓了快十日,眼見再過兩日就要十二月,咳咳,時不我待吶!」
「這我知道。」郭名濤幽幽說一句,「闖將這幾天忙上忙下的,可不就為了此事焦心?對了,聽說覃千總不日將歸營,你會隨軍嗎?」按編制,路行雲是覃進孝所部先討軍左營的參謀,可之前在射洪分兵的時候,趙當世考慮到事關重大,沒有繼續留路行雲在覃進孝身邊,而是照老規矩將老本軍參軍覃奇功配給了覃進孝暫為輔佐,路行雲則跟著老本軍諸部南下來到了這裡。郭名濤聽說了覃進孝被南調的消息,故有此問。
「鬼曉得。」路行雲撇撇嘴,「闖將他老人家不信任我,怕是接下來我都將在此給郭兄你作伴了。」說完,嬉笑兩聲,可神情間頗顯落寞。
郭名濤沉默一陣,慢慢道:「其實這還遂了你意,能留在這裡,豈不是有更多機會見著郡主?」
「他奶奶的!」路行雲佯怒罵他一句,「你這廝,什麼時候也會耍貧嘴了!」他說著,捶了郭名濤一拳,郭名濤也「哈哈」笑了起來。他倆此前對留在趙營的華清其實十分擔憂,怕趙當世或者其他軍將忍不住欲望,行禽獸之事。然而到目前為止,趙當世的親身示範下,趙營全軍對華清都執禮甚恭,並無半點冒犯褻瀆之處。他倆安心之餘,對趙營、趙當世的印象不由又好上幾分。
「咱們在趙營一日,便可多保護郡主一日,若情況有變,需得第一時間護送郡主脫離險境。」路行雲與郭名濤不約而同想到了這一點。但其實,他們都知道,「保護郡主」云云都是他們自欺欺人的想法,「護送郡主脫離險境」也無異於痴人說夢。雖心知肚明,可他倆之間從未有人真正點破這一層窗戶紙。或許對於他們而言,華清郡主已經漸漸成了他們繼續生存下去的精神支柱,他們恐懼有一天將話說穿,小心翼翼構建起來的精神世界就將在一夕轟塌無存。
「你倆怎麼在這裡?」二人腦中各有所想,都怔怔遠眺天邊那慢慢出現的霞光出神,不防又有人來到。
「哦,是楊行人。」郭名濤循聲看去,認得眼前眉宇間有些許焦急的這個白淨後生。此人叫楊紹霆,現為稽查使劉孝竑手下的一名稽查行人。他此前曾暗地裡給過郭名濤一些消息,令郭、路頗為受益,故而三人之間關係不錯。
「營里軍紀嚴明,劉稽查更是鐵面無私,若讓他知道你倆擅自來此地,只怕……」楊紹霆點到為止,但一臉嚴正。
「果真是劉張飛的好徒弟。」路行雲偷摸著吐吐舌頭,自思,旁邊郭名濤拱拱手道:「我適才給今日輪值的百總打過招呼,不礙事。」
楊紹霆不容置喙,道:「那更不行,劉稽查要知道,只怕那百總也得一併受罰了。」說著,又道,「二位跟著我走,速速離開此地,尚可無事。」
郭名濤與路行雲相視咋舌,想不到趙營的紀律居然已經嚴格到了這種地步。他們曾經巡檢過許多官軍部隊,完全做不到這樣的令行禁止,更別提流寇了。趙營以流寇之實,竟自律如此,當真匪夷所思。
楊紹霆與他們關係雖好,但卻素以公正不阿著稱,郭名濤相信再磨蹭下去,這後生真會「秉公執法」,只好失落地瞥了眼天邊那尚未冒出的旭日,點頭答應。三人正欲離開,不遠處的北大轅門外,突然歸來一批騎兵。
「是韓總兵的人。」楊紹霆直直立著,呆看向那群神龍活虎的騎兵,眼中蘊含著艷羨欽佩。路行雲偷眼看看他,暗自嘀咕,也不知趙當世、劉孝竑用了什麼洗腦的法子,居然讓這麼一個大好後生真的把趙營當成了自己的家。
營外了騎兵與守門的兵士來去通穿了身份,營內兵士將門打開,一將一馬當先飛馬入營,瞭見郭名濤三人,駕馬小跑過來,笑道:「幾位起的好早,可是來迎接韓某的?」
說話的是飛捷營總兵韓袞,郭名濤與路行雲與他打過幾次交道,知道此人雖為武夫,但態度和順、懂得禮節,所以對其頗有好感,就也恭恭敬敬回了禮——趙當世再怎麼看重讀書人,趙營畢竟是武人為台柱,武貴文賤依然是不說的規矩。
「呵呵,晚間出巡,收穫不錯。」韓袞面容上顯出微微的倦怠,不過看上去心情上佳,他豎起拇指向後指指,「後面一群客人,等著見主公,韓某這裡先別過了。」
郭名濤三人點頭答應,韓袞隨即呼哨一聲,數十騎立時馬蹄飛踏而去。飛捷軍騎兵是趙營精銳,郭名濤與路行雲早前對軍務多有接觸,並非只會埋首讀書的酸儒,朝陽下見到英姿勃發的韓袞以及雄壯英武的騎兵飛嘯而過,也不禁從心裡發出讚嘆。
然而,前頭十餘全副武裝的騎兵掠過,後頭緊跟著的,卻是同樣騎於馬上,百姓裝束的七八人,他們臉色都是一派頹喪,看樣子就是韓袞所說的「客人」了。
當其中一人打馬而過,路行雲眉毛一聳,問郭名濤:「郭兄,你剛才看到沒,那人,那人的樣貌……」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