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搖旗(一)(2/2)
趙當世準備去武庫盤點,前腳才跨出衙門,後腳就有人急報,言負責倉癝的楊成府正帶人與他部毆鬥,形勢險惡,便旋即改變主意,轉馬過去瞧個究竟。
尚未至倉癝前,便已聽到那裡喧囂。趙當世連抽數鞭,催馬近前,只見人群沸亂,大致可以觀察出是兩股人在對峙。
趙當世一出面,現場安定下來不少。幾團正在捉對混斗的兵士都被拉開,惟有一處,兀自廝鬥。
「此乃何人?」趙當世看著眼前景象,吃驚不已。只見一個滿頰亂須的偌大漢子,壯如鐵塔,正以一敵四,與自己手下的健兒徒手搏鬥。想自己手下那四名健兒身體也算上乘,眼下竟然被那大漢完全壓制,毫無還手之力。
楊成府邊輕輕摸著自己被打腫的右頰,哭喪著臉道:「千總,這黑漢可惡至極,一言不合便拔拳相向,弟兄們已有三四人為他所傷,左右遮攔不住。」
趙當世錯愕地看著那漢。見他揮舞著缽盂般大的雙拳虎虎生風,五六步內無人敢立。自家四個健兒氣勢窮蹙,眼見是要敗了。
關鍵時刻,趙當世提氣喝斷:「壯士且住!」一連喊了數聲,那漢子戰鬥正酣,只作不聞,最後還是那四個健兒瞧見趙當世,連滾帶爬過來求助。
「壯士且休動手,敢問尊姓大名?」趙當世走兩步上前,擋在來勢洶洶的那漢身前。
那漢走近,幾乎高趙當世一頭,見對方穿掛整齊,又出言客氣,便收了拳頭,粗聲問道:「爾乃何人?」
一開口,一股濃郁的酒氣登時噴在趙當世臉上。看來,這漢此前在城內搶了不少酒喝。
別人都忙著劫掠衣裳金銀,他卻兩手空空,滿臉酒氣,趙當世覺得此人大大有趣,笑道:「在下趙當世,觀壯士出手不凡,想必是有名人物,特來求識。」
那漢未答,旁人先替他說了,只聽有人道:「他姓郝,沒甚大名,在軍中任一名掌旗手,逢戰搖旗格外賣力,都稱他郝搖旗。」
「郝搖旗?」趙當世一怔,似乎曾有耳聞。很快回想起來,此人不就是日後夔東十三家之一的郝永忠嗎?原來此時尚只是個小小的掌旗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不想在這裡遇見。
不說趙當世心下思慮,那郝搖旗聽到「趙當世」三個字,也是肅然起敬,收了狂態,亦拱手道:「原來是斬了曹總兵的猛將,姓郝的失禮了。」
正說間,又有數騎趕到,領頭者翻身下馬,趙當世看去,原來是那闖王將領。
那闖王將領四下看看,心中便已瞭然,哈哈笑著走上來對趙當世道:「誤會,誤會。我手下這些小的們不認路,走錯了地,冒犯了趙將軍。我這就叫他們滾球,趙將軍給我個面子,切勿見怪。」
他破城前當眾宣布過趙當世擁有所占區的絕對控制權,不好食言,手下這些牛鬼蛇神惹是生非,使他臉上著實無光。尤其是那個郝搖旗,本來好好的一條大漢,勇冠三軍,卻有個嗜酒的毛病。不沾酒還好,一聞到酒味就邁不開步子,喝上了頭就要發酒瘋。大好的前程數次被這破毛病斷送,混跡多年到頭來還是只能在闖營當個名不見經傳的掌旗手。
他想著回去後要好好教訓教訓郝搖旗,殺雞儆猴,哪料趙當世忽道:「那叫郝搖旗的漢子甚是投我脾氣。將軍若願相讓,小人可以美姬交換。」末了補充一句,「適才小人的人在縣丞府上得其一美妾,妖艷非常,絕非凡品,將軍見了定然滿意。」
「嗯?」那闖王將領看鬼般看著趙當世,不知他生了個什麼腦袋。這郝搖旗是有名的刺頭,最能來事,闖王當初將他放在自己麾下自己就千八百個不願意,卻一直沒得機會踢了他。這姓趙的小子不知哪根線搭錯了,竟然願意以以美妾換這樣一個糙漢——看不出,年紀輕輕,口味卻這般重,果真是年輕才俊,我不及也。
當下思忖片刻,便即答應,召喚郝搖旗上前。郝搖旗一聽自己歸屬趙當世部下,甚為欣喜,完全不顧原來上級的難看臉色。他在原先的營頭中頗受打壓,發展艱難,如今換個天地,正好再展雄風。
趙當世輕易要到了郝搖旗,心情甚佳,又與那闖王將領胡言亂語幾句後對方便帶著人馬離去。楊成府聽聞那郝搖旗被千總收到帳下,又氣又惱,滿臉怨恨地瞪著郝搖旗,卻是敢怒不敢言。
澄城縣不大,被萬餘豺狼虎豹剽掠一宿,自是為之一空。清早走在縣城街道上,仍有些不盡興的流寇還在忙碌。主街上幾個人忙著搜羅死人身上,但屁都沒有,他們很不滿意,嚷罵著離開,有氣憤的甚至拔刀亂砍,把一具本便模糊不清的屍首卸成了好幾塊。另一邊幾個被輪『奸了一夜的少女基本都沒了人樣,但依然不斷有人對著她們血跡斑斑的身體忙活。她們雙目空洞無神,面色慘白死寂,頭歪向一邊,靜靜地看著從身邊走過的人們。是死是活都無人在意。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趙當世不是聖母,但他還有良知,澄城縣這猶如修羅地獄的景象他見過無數。但如今的他尚無力改變這種情況。他能做的,只有快步離去。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若自己尚為砧板上的魚肉,又怎能改變其他魚肉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