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拔城(二)(1/2)
二更天以後的褒城城郭一片靜謐。
現在已是深夜,原本就沒幾個人的城郭里除了偶爾的犬吠之外,幾乎沒有一點聲音。現在,城郭里唯一的行動者,就只剩下戍守城郭的士兵們了。他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按點在郭內巡視街道,另一部分則在城牆上巡視。
今夜當差的是一個叫徐四的老兵,作為被縣令何永禧臨時召集起來的二三千人的一員,他是少有的幾個本地出身的隊長。何永禧是河南人,在小小的褒城縣光明正大地「任人唯親」,輪班守東南城門的七八個小隊長中,倒有五六個是河南盧氏投奔他的老鄉。
平日裡,徐四給人的印象是做事勤懇,忠厚樸素,向來與人無爭,因此還有個「徐老實」的外號。今夜,他身著棉布甲,迎著獵獵寒風,筆直地站立在褒城城郭的馬道上,面對雉堞目不轉睛看著遠方一望無際的黑暗。
站在一邊的士兵上前勸道:「徐大哥,城下漆黑一片,沒甚瞧頭,不若讓小的們守在這裡,你去城下吃兩壺燒酒,祛祛寒,暖個身子。」
「不必了。擅離職守可是重罪,這裡雖無人監視,咱們也不可偷奸耍滑。」
徐四紋絲不動,左右看他態度堅決,也只好退到了一邊。今日徐隊長顯得格外嚴肅,與平日裡的平易近人大相逕庭。
「也該來了。」徐四低聲自語,默默把右手搭在了腰間的佩刀上。
而他所等待的人,在此刻也悄然抵達了褒城。
「快,後面的,快跟上!」
褒城的城郭下,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在這黑暗之中,作為趙當世手下頭號強人的侯大貴已經率領著一百人的先遣隊,潛伏到了褒城縣郭之下。除他之外,白蛟龍帶著兩百人在不遠處等待,吳鳴鳳則領著剩餘的一百人在百步開外押後。趙當世沒有直接參與今夜的行動,侯大貴代替趙當世全權負責這次夜襲。
而這次行動的目的,就是奪取漢中府西部二城中的褒城縣。奪城的契機,出自龐勁明。
那日龐勁明回到自己的小帳,後腳來了不速之客,還未等龐勁明發難,當頭便道:「龐大哥,這把雁翎刀自何而來?」
一聽到「雁翎刀」三字,龐勁明不得不多留個心眼,暫時按下了敵意。但瞧進來的這漢子骨瘦如柴,年紀不到三十,賊眉鼠眼的,沒有好感,粗聲道:「我不認識你,你這廝叫什麼,怎敢罔顧軍令,無端闖我營帳?」
那漢子低聲下氣,滿臉諂笑,道:「龐大哥,我是新近歸附的兄弟,喚做姜八兒。」
「新近歸附?」龐勁明腦中急轉,「你原是小紅狼的部下?」
「是,是。小弟之前有眼無珠,怎麼就投了那個蠢材。好在得都使天恩浩蕩,相容營中,自是要粉身碎骨來報答知遇之恩!」
龐勁明聽這人油嘴滑舌的,有些不耐。然而作為夜不收中的精銳,他觀察力不錯,看得出這叫姜八兒的雖是極力堆笑,但笑容中暗藏憂色。
「嗯,姜八兒。給你個機會,若說不出個所以然,便別怪我心狠。」龐勁明口中威脅,其實打點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這人與雁翎刀有關,又是新近歸附的小紅狼舊部,這種種都不由自主令人聯想到褒城老漢的稱述。
姜八兒點頭如搗蒜,道:「自然,自然。」而後,將目光投向尚自配在龐勁明腰間的雁翎刀,「這刀……」
「這刀怎麼?」
姜八兒忽然納頭便拜,口中哽咽:「請大哥告知老父情形!」說間,全沒了之前的滑頭滑腦,完全一副涕泗橫流模樣。
龐勁明故作疑惑,冷冷道:「這刀是我的,與你老父何干?」
姜八兒抬起淚眼,顫聲問道:「敢問龐大哥是從何處得到此刀的?」
龐勁明聽的出端倪,如實回答:「褒城。」
「是了,是了!」姜八兒邊哭邊點頭,完全成了一個淚人,半跪於地面,哀聲連連,「爹,孩兒不肖,是孩兒害了你!」
龐勁明眉頭緊鎖,喝止他道:「小點聲,別哭了,把邏兵引來,我可保不了你!」說著又道,「一個好端端的漢子,哭得卻似個小娘們,丟人不丟人?你把事情說清楚,不然,我也不容你在我這裡繼續招晦氣。」
姜八兒倒也是個識相的,聽他這麼說,很快收拾好了自己,只是還無法從悲痛中完全抽身,依舊有些抽抽嗒嗒。
龐勁明嘆了口氣,好言道:「兄弟,這刀來歷你知道?」
姜八兒苦著臉點點頭:「是。不瞞龐大哥,這刀早前我與一幫弟兄從漢中府近郊的道上劫來的。」
「劫來的?」事情的發展似乎偏離了龐勁明的預想,他不禁更加疑惑,「這刀不是瑞藩府里的?」
「瑞,瑞藩?什麼瑞藩?」姜八兒愣了愣神,「哦哦,是瑞王府?」
「這刀不是你從瑞王府里盜來的?」
「龐大哥著實抬舉小弟了。小弟雖有一身飛檐走壁的功夫,但想那瑞藩府是什麼地方?那可真是銅牆鐵壁。別說我了,就連一隻貓也鑽不進去。平日裡經過也沒人敢多停留。想進去幹些勾當,那就得先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小弟可沒那個本事和膽量。」姜八兒說著,居然有點破涕為笑的意思。
龐勁明沒空和他閒扯,徑直問:「哪這刀是怎麼落你手裡的?」
姜八兒思父心切,一五一十道:「好叫龐大哥知曉。小弟不才,在漢中算是半個地頭蛇,往日裡在紅賊手底下混,府內各城各縣倒也有許多眼線。那日也不知是哪個貨,暗中通知將有一件寶貝要從府城東面十里的林子中過。」說到這裡咽了咽口水,續言,「漢中城官兵頗眾,平時小弟等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線人一味說道有件大寶貝要過,小弟利慾薰心下,就橫下心,領著一幫弟兄埋伏到了那裡。說來也是運道好,果真候著了正主,給小弟等殺散了大半,奪了『大寶貝』。」
龐勁明插問一句:「這『大寶貝』就是我手中的雁翎刀?」
姜八兒點頭道:「是,這刀做工極為精良,小弟雖然土鱉,也瞧得出確為稀世珍寶。得之大喜,就常常佩戴於腰間顯擺。見者無不稱讚,倒給小弟也長了不少臉……」
龐勁明揮揮手道:「繼續說正事,別說這些有的沒的。就說這刀怎麼又離開你手?」
姜八兒連連稱是,接下去說,臉色突然又轉悲起來,只聽他道:「小弟世代務工,家中大哥當兵,長年不在,老父本意是想讓我繼承家事。只是我天生不是安分守己的料子,澆園擔貨的事兒做不來,又結識了一幫兄弟,與其在城中給老父惹事,索性就出來做起無本的買賣……」說著,起眼看了看龐勁明,見他面黑如墨,瞧不出喜怒,便接著說道,「小弟雖是狼心狗肺之徒,卻不敢忘父恩。便會隔三差五摸入城中探望老父。說來慚愧,我那老父確實愛我至深,從未與旁人抖露出我的半分行蹤,我這才得以來去數次無恙。」
龐勁明冷哼道:「你總去城中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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