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飛雪(二)(2/2)
茹進盛臉帶掩飾不住的笑意:「賊寇鋒芒已挫,孫總鎮到來助力,破賊可期。」
孫顯祖又謙虛了幾句,茹進盛便邀請孫顯祖入城,要為他接風洗塵。不過孫顯祖婉言拒絕了,正氣道:「賊寇未滅,何以家為。姓孫的雖已遲暮,卻猶知事情輕重,在趙賊沒有退敗前,姓孫的絕不敢鬆懈半分!」說著補充道,「我孫家軍也不入城,怕驚擾百姓,還請茹大人於城外安置一地,供我軍暫居。」
茹進盛其實很怕孫顯祖挾勢入城。這些軍人雖說是友軍,但有些時候的行事比之賊寇尤為酷烈。而這孫家軍暴橫之名在外,一旦入城,難保不會生出什麼亂子,茹進盛自忖,面對年高威重的孫顯祖,他沒有辦法節制入城後的孫家軍。除此之外,更深層次的擔憂來自唯恐孫顯祖趁著這個機會,把觸手伸到沔縣。孫顯祖在漢中的權勢,他有耳聞,而沔縣作為漢中府西面的要渠,匯聚了西、北等方向延伸過來的多條商路,孫顯祖若是將此地控制打通,必將獲利豐厚。
因讀過史書,茹進盛對武人跋扈專權一事很警惕,眼下格局固然很小,但身為局中人,茹進盛卻不希望此類事情的發生。他本就在盤算如何委婉地與孫顯祖交涉,哪想孫顯祖十分「體貼」,主動要求駐紮在城外。
「守城在於守野,若棄野縮城,無異於自剪羽翼。」孫顯祖悠悠說道,「且前番茹大人僅憑一己之力,就能夠力拒趙賊,彼之疲弱可見一斑。我孫家軍入城,並無大用。反倒是屯於城外,相互策應,使趙賊左右難以顧全,作用更大。」
茹進盛對軍事不是很懂,但聽孫顯祖渾厚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沒來由深信不疑,連連點頭:「孫總鎮不愧行家裡手,說出的話極有見地。」
孫顯祖笑道:「一介粗人,當不起茹大人讚許。」說著,轉問,「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要黃昏,軍事緊急,刻不容緩,我軍急需擇地紮營,且不知茹大人有什麼安排沒有?」
看來孫顯祖不進城之意甚堅,茹進盛就怕他反悔,這時候不假思索,回道:「沔縣三面環山,城池西、北、南皆為崇山,僅有狹窄山道通往別處,唯有靠東方向,地勢稍平,而縣城兩處寬闊城門,都在此面。趙賊自東來襲,日前攻防,便主要是在東南、東北兩門,現在趙賊屯駐,也在東面十里……」
「嗯,我知曉了。」孫顯祖不想聽茹進盛冗長的陳述,聽到了關鍵點就乾脆地將他話打斷,「那麼我便帶人屯於東北門外,一來看護城門,二來也可防止賊寇饒北而行。」
孫顯祖德話完全符合茹進盛德期望,他強忍著喜悅,不住撫掌道:「孫總鎮之助,本官沒齒難忘。待擊退賊寇日,必為總鎮請功!」
「茹大人此言差矣!」孫顯祖白眉下垂,短嘆一聲,繼而昂首朝天,正兒八經地朝東北方的天空拱了拱手,「為國效力,為君分憂,是為臣子者分當所為;掃除濁惡,重拯黎庶,更是我等為官者之本也。姓孫的不才,平生夙願只有馬革裹屍,余者功賞云云,並不在意。」
茹進盛聽他鄭重其事說這一番,登時肅然起敬,口稱:「孫總鎮之言甚是,是本官孟浪了。妄自揣摩,著實慚愧!」孫顯祖之言雖然稍顯做作,但茹進盛還是相信他是出自真心。他固然聽到過關於其人的風言風語,但三人成虎,這年頭,誰身上沒些潑墨?武人貪瀆一些正常,只要殺敵效死的心還在,就仍值得稱道。
孫顯祖挺胸昂首,用餘光瞄了瞄肅立著的茹進盛,心中哂笑:「又是個書呆子。」
孫家軍在入夜前於沔縣東北門外安頓完畢。到了夜晚,風雲突變,白日裡的明媚不見,卻紛紛揚揚下起了小雪。
小雪稀稀疏疏,從頭頂黑而無盡的天空旋轉飄落,落在依然堅守在城頭的李延義肩上。雪落即化,變成水滲入他的衣甲。直到積聚至令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他才回過神,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還沒睡?」
腦後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李延義渾身一抖,立馬轉身回話:「大人,你來了。」
「恩。」茹進盛披著一件舊氅,走到前面,和他並肩而立,看著遠處的漆黑中,孫顯祖營內透露出的點點燈火,「睡不著。」
重壓在身,或許普通的兵士還能在睏乏極了的間隙,打上個小盹,但如茹進盛、李延義這般的勞心者,卻是無論如何也難以閉眼。
「孫總鎮來的是時候。有他守衛東北,賊寇必無能為也已。」茹進盛看上去已不像之前那麼焦慮,甚至嘴角都露出幾分輕鬆的笑意。
「是。孫家軍百戰雄兵,有他為援,退敵指日可待。」李延義看著一朵不規則的小雪片停在了自己的鼻尖,並沒有拂去它,而是任憑它融化,感受產生出的一絲涼意。
「不論糧秣支持,還是自身安危,賊寇都不可能在沔縣暴露太久。只要讓他們清楚攻城是鏡花水月,最早明日,他們就將知難而退。」茹進盛似乎很有信心,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瑩瑩幾點亮光。
「大人……」說到「退敵」,李延義不知哪裡生出來的一股勇氣,正想藉機問問自己和茹平陽的事,但話到一半,卻終究咽了回去。
「怎麼了?」茹進盛抬眉看了他一眼。
「沒,沒什麼。」李延義急忙掩飾自己的倉皇,但越掩飾,就越羞慚。
「東北面既有孫總鎮看著,就不必再大費周章了。東南城牆略低,外在又較開闊,你看著把人都聚在那邊,防備賊寇有可能地攻勢。」茹進盛見李延義神情有點奇異,邊說,邊用疑惑的眼光打量他。
李延義低頭拱手:「是,屬下省得了。」
茹進盛說了這些話,突然感到有些睏倦,打了個哈欠,朝著李延義微微一笑,就返身帶著兩個侍從沿著城階走了下去。
李延義看著他離去,五味雜陳,更多的雪片掉落他頭上,他渾然不覺,最後長嘆一氣,搖著腦袋走向了城牆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