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飛雪(三)(2/2)
馬軍營這些日子,除了廉不信引軍單出外,並沒有什麼行動。趙當世珍惜馬軍,對韓袞的主要要求就是配合步軍在戰場上的作戰,獨立行動很少。而馬軍營三個把總,孟敖曹前次臀部箭傷未愈、廉不信出動未歸,僅剩的薛飛仙又跋扈不受制,這些客觀條件使得趙當世打消了派遣馬軍支援沔縣的想法。
攻略沔縣的具體作戰計劃,除了兩位參軍以及幾個心腹將領外,趙當世沒有知會過其他人。所以在薛飛仙看來,這只不過是一次簡單的軍事行動,以覃進孝二千施州兵都無計可施,讓宋司馬這麼個晦氣臉帶著一千臨時拼湊起來的「雜牌軍」去沔縣,不是以卵擊石是什麼?
他的思路趙當世明白,抽調各處兵士交給宋司馬也不是趙當世刻意為之,按照當下的情況,諸營諸將各司其職,都有重任在身,全軍人數雖多,此刻可以調遣出來的機動兵力卻捉襟見肘。馬軍營倒是有餘力,只是考慮到前番的幾個因素,趙當世不得已才作罷,可是現在薛飛仙有主動請纓之意,不由讓他重新考慮起了派遣馬軍出擊的可能性。
薛飛仙猛鷙之輩,一向與自己不對付,怎麼這當口兒突然就轉了性?趙當世一時想不明白,但聽薛飛仙話中意思,似乎是擔心攻城失利。畢竟是趙營的人,覃進孝的意外出走已經給全軍蒙上了陰影,沔城再攻不下來,無異於雪上加霜。本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心理,他會提出這樣的意見,情理之中。
不過經歷的事情多了,趙當世想問題無時無刻都會多一個心眼,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薛飛仙的表態,不禁讓他有一絲擔憂。但是反過來想,有這麼個機會給薛飛仙表現,未嘗不是個與其人拉近關係的契機。薛飛仙手下畢竟兵強馬壯,以暴制暴帶來的效應絕比不上通過懷柔的方式拉攏。
韓袞也瞧出這恐怕是個和解趙當世與薛飛仙兩人間齟齬的好機會,所以也在這個時候跨步出列,對趙當世道:「都使,薛把總素稱善戰,有他出馬,攻下沔縣十拿九穩。屬下可以為其擔保。」
薛飛仙微微詫異,猶豫了片刻對韓袞道:「多謝千總。」
韓袞對兄弟很仗義,他出來擔保,趙當世再沒理由拂了他的臉面。又想即便沔縣那邊早布下了萬全之策,再叫薛飛仙過去上一道保險也無可厚非。
本著船多不礙路的想法,趙當世點頭道:「薛把總其志可嘉,可與宋把總同去,共受徐千總節制。攻破縣城,以張我趙營兵威。」薛飛仙手底下騎兵近千,真要去,只他和徐琿就夠了。但趙當世到底對他放不下心,還是要求宋司馬一起去,並且明言到了前線受徐琿指揮,以免他生出什麼是非。
薛飛仙聞言,別無他話,只道一聲「遵命」,就看也不看宋司馬一眼,趾高氣昂地站了回去。宋司馬兩條眉毛拉得更往下了,這才抿著嘴,小兩步上去接了軍令。
又過半個時辰,主要的事情安排好,趙當世最後說道:「此去沔縣,攻城為主,覃事在後。若覃進孝行乖張之事,擊之可也!」說完,掃視了一下帳中諸將,旁人都是面無表情,唯有王來興嘴角抽動了一下。
散會後,諸將各自離去,趙當世呼了口氣,一下靠倒在椅背上,對覃奇功道:「青庵,你怎麼看?」
作為覃進孝的叔父,方才長達一個多時辰的軍議上,覃奇功鮮見的一言不發。趙當世知道他在眾人面前是為了避嫌,所以特地留他下來,聽他想法。
覃奇功與穆公淳是趙當世的智囊,一般散會後都會留下來再和趙當世討論一陣,不過今日穆公淳腹瀉先走了——聽說腹瀉的原因是因為氣溫驟降,他還堅持那身單薄飄逸的白袍,因而著涼——帳內除了趙當世、覃奇功外再無他人,所以覃奇功這時才敢昌言。
「覃進孝臨陣擅退,視軍紀為無物,囂張狂妄,不懲無以警戒全軍。」出乎趙當世的預料,覃奇功沒有遲疑,反而非常平淡卻又堅定地說道。
「如何懲?」趙當世語氣很平緩,然而給人一種很冷酷的感覺。
「殺。」覃奇功淡淡吐出一個字,仿佛此時覃進孝不再是那個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夥伴、親戚,而是一個陌生人。
帳外狂風夾雪,正在呼嘯。
孫顯祖邁出營帳,一手扶額,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嘆道:「只怕再過幾日,這雪就要積起來了。」
一個心腹將領從後上來,將一件厚厚的袍子給他披上,道:「主公,如此天氣,於我有利。」
「什麼有利?」孫顯祖斜看他一眼,而後兩人心有靈犀地相對微笑起來。
那個心腹又道:「屬下卻還是有點擔心,這趙賊狡猾成性,到頭來會不會擺咱們一道子?」
孫顯祖緊了緊絨袍,輕咳兩聲,道:「他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空口白話,誰做的了主?沒有實在的把握,我怎會與他來去?」
「總鎮的意思是?」
孫顯祖沒有再理會他,佇立了一會兒,直到鬚眉上都落滿了雪片,才搖了搖頭,慢慢踱回帳內。